许知夏第二天上午来了明月网咖。
她没有提前说。
一楼老客人刚开机，就看见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电脑包和一袋热包子。
前台小妹愣了半天。
“许，许解说？”
许知夏把墨镜摘下来。
“沈老板在吗？”
半分钟后，训练室门被敲响。
唐棠去开的门。
她看见许知夏，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低头看自己头发。
“我今天没化妆。”
许知夏笑了笑。
“我不是来拍你的。”
唐棠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周野在后面嗤笑。
唐棠回头瞪他：“你笑什么？你头发像刚睡醒的拖把。”
周野摸了摸头发，脸黑了。
许知夏把包子放到桌上。
“先吃。吃完聊正事。”
沈明月从办公室出来。
她昨晚几乎没睡，眼底有淡淡的青。
但她看到许知夏时，还是先问：“你那边会不会有压力？”
许知夏把电脑放下。
“已经有了。”
她说得很平静。
“平台有人提醒我，别过度参与选手私人争议。还有人建议我暂时不要再做明月队复盘。”
唐棠咬包子的动作停住。
“那你还来？”
许知夏看向她。
“所以我现在不是以平台解说身份来。”
她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很简单。
Jin。
林烬坐在最里面，看到这个名字，眼神顿了顿。
许知夏没有立刻点开。
“我昨晚听了你们发来的那段旧音频，又找了几个做声音处理的朋友。结论是，它和网上那七秒视频不是同一个源。”
沈明月问：“什么意思？”
“网上那段是视频压缩后再处理。我们这段更接近母带音频截取。”
许知夏点开一张图。
“也就是说，当年不止一个人在录。”
训练室里没人说话。
这个结论很要命。
一个人录，可以说偶然。
不止一个人录，说明当年后台发生的事，至少被某些人提前意识到会出问题。
周野问：“能找出来是谁录的吗？”
许知夏摇头。
“暂时不能。但我查到一件事。”
她点开另一个页面。
那是几年前星河纪录片的公开视频。
标题很漂亮。
少年王的夏天。
画面里，年轻的 Jin 坐在训练室角落，低头调键位。
他比现在瘦，也比现在锋利。
镜头扫过去时，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别拍手。”
训练室里，沈明月忽然看向现在的林烬。
昨天网咖门口，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别拍手。
原来不是临时想的。
那是很久以前就留下的习惯。
许知夏把视频往后拖。
片尾字幕滚过。
实习导演，苏晚。
唐棠把这两个字念出来。
“苏晚。”
她看向林烬。
“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个人？”
林烬嗯了一声。
周野没忍住。
“她现在在哪？”
许知夏说：“联盟内容中心。去年开始做城市赛纪录项目。”
这句话一出，连韩舟都抬起了头。
陆灯小声说：“城市赛纪录……那她会拍我们吗？”
许知夏看着屏幕。
“问题就在这里。”
她点开城市赛官方今早刚发布的公告。
为记录城市赛八强队伍成长，官方纪录短片《从网吧到赛场》将于本周启动拍摄。
拍摄第一站，明月队。
执行导演，苏晚。
训练室像被人按下暂停。
唐棠看看公告，又看看林烬。
她的八卦本能已经冲到脸上，但嘴巴少见地没敢动。
周野皱眉。
“官方现在来拍？邵元刚放旧东西，官方就拍我们？”
沈明月冷声说：“太巧了。”
许知夏点头。
“我也觉得巧。但不一定是坏事。”
韩舟问：“为什么？”
“因为如果苏晚真的拍过当年后台，她可能有东西。”许知夏说，“也可能，邵元正是知道她要来，才提前放七秒视频，把叙事抢到自己手里。”
林烬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片尾那两个字。
苏晚。
很多名字在时间里会变轻。
这个没有。
它像一块没处理好的旧伤，平时不疼，碰到就知道还在那里。
沈明月看着他。
她没有问你们什么关系。
也没有问她会不会帮你。
她只问：“你能见她吗？”
林烬抬头。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都好。
不是想不想。
不是该不该。
是能不能。
他沉默了一会儿。
“能。”
沈明月点头。
“那就见。”
周野拍桌：“拍就拍，怕什么？正好让他们看看我们怎么练星河。”
唐棠立刻说：“你先洗头。”
“你闭嘴。”
韩舟小声说：“可是训练内容会不会泄露？”
陆灯也点头。
沈明月看向许知夏。
许知夏说：“可以谈拍摄边界。公开训练只拍基础内容。战术复盘、bp 讨论、伤病记录全部不拍。你们要自己立规矩。”
沈明月立刻拿起笔。
她写了三条。
不拍林烬右手特写。
不拍战术白板细节。
不拍队员私人通话。
写完，她又加了一条。
所有素材上线前必须给明月队看涉及自身部分。
许知夏看完，说：“官方不一定答应最后一条。”
沈明月说：“不答应就不拍。”
唐棠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老板今天好像特别硬。”
周野说：“她哪天软过？”
沈明月抬眼。
两人一起闭嘴。
上午十一点，官方拍摄组的电话打来。
沈明月开了免提。
对面工作人员很客气，说纪录片只是记录八强队伍风貌，不影响训练，希望下午两点能进场沟通。
沈明月把四条边界念了一遍。
对面明显卡了一下。
“沈老板，第四条可能需要和导演确认。”
“那就确认。”
“导演现在就在旁边，我问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换了一个女声。
“可以。”
声音很轻。
不冷，也不热。
林烬的手指却在桌下微微一动。
沈明月看了他一眼。
电话那头继续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沈明月说：“你说。”
“我不会拍不能公开的战术，也不会拍他的手。”
那个女声停了一下。
“但如果镜头拍到旧事相关，我保留完整记录，不接受任何人现场删素材。包括星河，包括官方，也包括明月队。”
沈明月没有马上答应。
她看向林烬。
林烬抬起头。
“可以。”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
好像这个声音穿过几年，终于落到另一个人耳边。
苏晚说：“好。”
“下午两点见。”
电话挂断后，训练室很久没人说话。
唐棠小心翼翼地举手。
“我能问一个不太礼貌的问题吗？”
周野替她说：“不能。”
唐棠当没听见。
“她声音挺好听的。”
沈明月把笔放下。
“吃你的包子。”
唐棠立刻低头。
许知夏轻轻笑了一下。
林烬看向屏幕。
星河二队的比赛录像还停在八分钟。
赵启从红区往下走。
杜衡推完中线。
一切都像训练表一样稳。
而下午两点，会有镜头走进明月网咖。
不是看比赛台。
是看后台。
林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晚第一次把摄像机对准他时，问过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输了，你希望镜头拍哪里？
那时候的他很狂。
他说，我不会输。
苏晚没有笑，只说，那我就拍你没想过的地方。
现在他终于知道，那句话不是玩笑。
下午一点五十九分，明月网咖门口停下一辆白色工作车。
苏晚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浅灰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台小型摄像机。
她没有先看沈明月。
也没有看唐棠和周野。
她看向站在训练室门口的林烬。
几年的距离停在两个人中间。
苏晚举起摄像机，又慢慢放下。
“林烬。”
她没有叫 Jin。
林烬看着她。
“好久不见。”
苏晚点头。
“这次，我会把镜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