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在众人的静待之下，楚留津方才缓缓喘出一口气，眼皮微动，悠悠转醒。
他甫一睁眼，胸腔依旧震颤不止，余怒未消，气息虚弱紊乱。
视线微微聚焦，第一眼便望见近在身侧的朱靖涵，看着这被自己儿子无端惊扰、受尽委屈的姑娘，他眼底盛满无尽的愧疚与自责，嘴唇微微颤动，声音沙哑虚弱，满是沧桑与愧怍：“孩子......是我们对不住你......是我教子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朱靖涵看着他气急伤身、苍老疲惫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怜悯。她轻轻蹙起眉头，软声劝慰：“王爷先别说话，快调整气息，缓一缓。”
说罢，她立刻转头看向门口，轻声唤道：“晓晓，帮忙倒一杯水过来。”
一旁乖乖待命的沈玉洁立刻应声，乖巧小跑着去桌边斟了一杯温水，快步折返回来，递到楚留津面前，软糯出声：“王爷伯伯，您先喝口茶。”
“多谢......好孩子。”
楚留津抬手接过茶杯，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可见心绪依旧未能平复。
他浅浅饮下一口温水，压下胸腔翻涌的气血，抬眸再次望向朱靖涵，目光郑重而诚恳：“今日所有事端，交由本王处置吧。我必定给你一个公正圆满的交代，绝不会让你白白受此委屈，辜负于你。”
整座清净无声的酒楼雅间，他一进来就察觉到了。
此地地处闹市，本该人声喧嚣，此刻却寂静无扰，显然是提前被人暗中清了场。
他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傅景栖，低声问道：“酒楼清场，是你安排的？”
傅景栖微微颔首，坦然应声：“是。”
简简单单一字，楚留津却瞬间读懂了其中深意。
傅景栖当众拆穿此事、求证真相，却特意暗中清场，隔绝了所有外人耳目，未曾将楚封胥的丑事公之于众，已然是给足了镇北王府最后的颜面，为他、为王府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一念至此，楚留津心底涌上无尽的复杂与凄凉。
他抬头望着眼前年轻沉稳、思虑周全的傅景栖，再看看自己偏执荒唐、不堪大用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半生权势荣华，一朝教子失败，所有骄傲尽数崩塌。
不过短短片刻，他脊背仿佛瞬间弯了几分，眉眼间的疲惫与沧桑尽数涌出，整个人像是骤然苍老了十余岁，落寞又凄凉。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的真诚：“多谢你。”
谢他秉公处事，更谢他手下留情。
傅景栖薄唇轻抿，沉默颔首，语气沉稳有度，进退得体：“后续处置，我信楚伯父自有公允考量。时辰不早，我们便先行告辞了。”
楚留津身心俱疲，浑身浸满无力的颓然，只缓缓抬了抬眼皮，疲惫地点头，再无半分气力言语。
不多时，傅晋城一行人带着众人悉数离去。
喧闹散尽，偌大的顶楼雅间瞬间陷入死寂，只剩满屋未散的沉郁，以及父子二人相对而立的清冷局面。
屋内灯火寂寂，映得楚留津面色灰白憔悴。
他缓缓抬眸，目光沉沉落向身前的儿子，眼底积攒的失望、痛心与寒意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语气沙哑沧桑，满是怅然：“我竟不知，你会长成这般偏执卑劣的模样。”
楚封胥立在原地，半边脸颊红肿高起，清晰的五指印赫然醒目，火辣辣的痛感经久不散。
他眼眶通红，眼尾泛着浓重的红血丝，眼底盛满不甘与委屈，迎着父亲冰冷失望的目光，依旧固执辩解：“父王，我没有错，我只是心悦涵儿，我只是不想失去她。”
“心悦？”
楚留津低低嗤了一声，笑声里尽是悲凉与心寒，字字沉重如铁，狠狠砸在人心上。
“爱慕，便是你强人所难、逼迫女子的理由！”
他胸口微微起伏，积压多年的自责与怒火交织翻涌，半生戎马、一世清明，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般挫败。
“这些年，我常年驻守边疆，奔波国事，的确对你们兄妹疏于陪伴、疏于管教。可你从小到大，我教你的都是君子立身之道、为人处世之德！教你守礼、教你知义、教你成人之美、不欺弱小！”
他抬手指向楚封胥，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句句诛心，细数他的过错，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你且听好。”
“其一，你傲慢骄矜！”
“身居世子之位，享尽王府尊荣，便理所当然恃身份傲物。总以为凭着镇北王世子的名头，就以为世人便该对你俯首迎合，你心仪之人就该倾心于你吗？你从未真心待人，剥离这层身份，你扪心自问，你凭什么让旁人倾心？！”
“其二，你卑劣阴私！”
“古训有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此乃世人恪守的立身德行！你明知朱姑娘与景栖情投意合、心意既定，早已是天定良缘，却屡次暗中阻挠、蓄意破坏！今日更是胆大包天，设下圈套、意图禁锢女子，妄图毁人名节、污人清白！”
楚留津越说越气，声音愈发沉厉。
“若非景栖思虑周全、处事留余地，提前派人清场封锁，为你保全最后一丝颜面，今夜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满城皆知！你说你心悦涵儿，那你可替她想过，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名声毁了该如何自处？”
“其三，你偏执极端！”
“你心里清清楚楚知晓，她早已心有所属，与傅景栖情根深种、婚约已定。可你视而不见、置之不理，只因为你一己执念、一腔偏执爱慕，便全然不顾她的意愿，罔顾礼法道义，不择手段构陷逼迫！喜欢她不是你的借口，更不是你践踏他人心意、强人所难的理由！”
“你认是不认！”
三条罪责，条条属实，字字戳破楚封胥的不堪与偏执。
楚封胥被他当众层层剖析过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羞愧、难堪、不甘交织缠绕，尽数堵在心头。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最终依旧不肯彻底认错，咬牙硬声道：“我认！可父王，傅景栖能给涵儿的尊荣、富贵、前程，我楚封胥一样能给！甚至能给她更多、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