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人背稳,我来接。”
顾清璃站在断石另一端,脚边半块石板悬着,手电照下去,光落了好几丈才碰到坑底的碎石。
沈玄还没起身,林茵便抓住了他的肩。
“等等,我腿上的板子会不会碰到石头?”
“我把你侧过来,伤腿朝里。”沈玄回头让她看清罗队长手里的保护绳,“他们在上面拉着,你要是觉得疼,直接喊,别忍着。”
林茵看看那根绳,又看看沈玄,忽然问:“刚才他们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最后把我吊在灯后头,你们真是一起的吗?”
罗队长正在复核绳结,听见这话,停下手上的活,把胸前的救援标识转向她。
“你可以看我的证件。你身上的保护由我们负责,过去后先到平地,医护在下面接应,谁也不会再私自挪你。”
“那我能自己选去哪家医院吗?”
“到接应点你跟医护商量。”
林茵用力点头,疼得又将下唇咬住,等罗队长与队员将腿部固定和肩侧支撑复查完,才肯伏到沈玄背上。
沈玄一手托住她的腰背,另一只手穿过她膝弯下方,避开固定板的位置,慢慢将人背起来。
林茵的额头抵着他后肩,听见头顶的石屑还在往下掉,忍不住攥紧了他的外衣。
“我有点想吐。”
“看着山壁,别往下面看。”沈玄将脚尖探向顾清璃指出的那块石面,“跟我说话也行,别把牙咬坏了。”
“说什么?”
“随便。骂刚才把你扔在那儿的人也行。”
“我骂了。”林茵停了片刻,“没人理我。”
沈玄没有接玩笑,背着她沿山壁侧移半步。
断口原本有一道给背人者借力的石槽,年久开裂,槽下支撑已经被雨水淘空,剩下的宽度只够单脚斜踩。
顾清璃站在另一端,一只手贴着山侧旧石,黑白圆玉在衣领下透出一点暗色光泽。
她摸到石层里几道细碎的阴寒,将它们往靠山的深处压去,脚边原本持续滑动的碎砂暂时停住。
“左脚往里收。外侧那块已经离底了,别碰。”
沈玄依言将重心挪过去,山壁凸起的石棱刮破他的袖口,他却把林茵的伤腿护得很稳。
上方传来罗队长的提醒:“保护绳有余量,你们慢一点,我让人把接应点再往前挪。”
“别往前挪。”顾清璃抬头,“你脚边有条细缝,刚才灯照过去时看见了,往后半步的石面更实。”
罗队长低头检查,果然发现脚边一条被沙土盖住的裂纹,立刻退到后方重新调整队员站位。
沈玄听见几人的脚步声,便停在石槽旁,等绳子重新绷到合适的位置。
林茵在他背上问:“你怎么一点也不喘?”
“平常爱爬山。”
“你别骗我,我开过工地的设备清单,搬两袋水泥上坡都得歇三回。”
“那我回头找你报名搬水泥?”
顾清璃隔着断口望过来。
“沈玄,把精力留给脚下。”
“听你的。”
林茵刚想笑,右腿突然抽痛,半截话变成一声闷哼。
沈玄停住,等她缓过劲,才按着顾清璃的指示继续前进。
两人离安全石台只剩一步时,石槽后头忽然裂开一道长缝。
碎响从脚底一路追上来,沈玄刚踏过的石沿整片向外翻去,他脚下失了支撑,连人带伤员往坑里沉了半尺。
“抓紧我!”
林茵下意识去抱他的脖子,沈玄却先将她托高,反手扣住石壁那处凿了许多年的握槽。
握槽边角发出脆响,几块石头连着砂土砸进深坑,保护绳也被拉得笔直。
罗队长立即叫人收紧绳索,顾清璃已经跨到裂口边缘,一手先稳住林茵肩头的支撑板,另一手抓住沈玄的腕骨。
沈玄抬头,看到她的右袖被尖石撕开,露出的手腕擦出一道血痕。
“你往后站,我能上去。”
“你要能自己上来,现在倒是上来给我看。”
顾清璃说着用力一拽,沈玄借着石槽最后一点支撑翻上石台,连背上的林茵也没让她晃出去。
那道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握槽随即从根部崩裂,砸落时扯下一大片旧坡,断石外侧轰然坍进采石坑。
碎石灰扑起,连山下接应点的灯都被遮了片刻。
罗队长把两人往靠山处引,确认林茵伤腿没有二次碰撞后,才让队员接手,将她转移到已经铺开的软担架上。
“这段不能再走了。”他取下对讲机,报出断坡的实际位置,让后队停止靠近,“所有人改从南侧防火带撤,别再向断口送器材。”
林茵坐到担架上的时候,手还揪着沈玄衣服,等医护队员给她盖上保温毯,才像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踩不到那片空地。
“刚才那个地方……”
她想探头去看,肩侧一疼,又缩回毯子里。
沈玄蹲下,将被她扯歪的固定带理顺一点,随即让开位置给队员检查。
“没法再走了,以后有人来,就得另找路。”
“可还有人要走。”林茵的眼睛一直朝上方看,“我听见他们说,北边有车接,车一来就把灯转过去。”
“你听见谁说的?”
“两个男的,一个叫另一个许工,我看不见脸。”她说到一半,突然伸手去摸衣兜,“我的手机没了。包也没了,他们把我包拿走了!”
“包里有需要的药吗?”医护队员问。
“没有,有照片。”林茵想坐起来,被对方劝住,仍攥着毯角不放,“我拍的是我自己干活的东西,凭什么让他们删?”
沈玄把她的保温毯往肩上一拉。
“先下去,包找到会让你自己认,别人替你翻也得问你。”
林茵打量他半晌,点头,却又补了一句:“别光答应我。前面那几个也是嘴上说得好。”
“行,你盯着我。”
担架开始沿南侧撤离,沈玄刚准备去前头帮忙,上方树林里便传来沈烈一声暴喝。
“给老子站住!”
山梁侧面冲出个背长条黑包的男人,脚下连踩几块松石,差点将自己绊倒。
沈烈从后方追来,身上那件外套被树枝扯开一道口子,跑起来却稳得可怕,眼看男人转身朝一片陡坡冲,便在后头骂了一句。
“前头是空的!你要跑就往左边跑!”
男人哪肯听,抓起一块石头朝沈烈砸去,自己反倒一脚踏碎了坡边的土。
沈烈侧身避开石头,跨过去扯住他的后领,将已经滑出边缘的半个人拎回实地。
男人摔坐在地,半天没敢抬头,背上的黑包也滑了下来,拉链被石角刮开,露出两根折叠的金属担架杆。
“你追我干什么?我又没打你!”
“你要是打了我,还能跑这么远?”沈烈将他按在一块结实的石头旁,“坐着,别再自己往坑里跳。”
男人不肯坐,沈烈手掌往他肩上一落,他便老实了。
沈烈俯身翻开黑包口,看见里面还有一只硬质工具盒,盒角贴着已经磨白的号码。
【02】
“这玩意儿搬什么用的?”
“担架零件。”
“担架人呢?”
男人刚才还叫得响,此时却只顾盯着旁边的碎土。
“我就是照吩咐拿走东西,二号没上过人,至少我拿的时候没上过。”
沈烈一把将包提起来,没有继续替他审案,先给沈玄拨电话。
“玄儿,老子抓了个背黑包跑的,里面是二号担架的杆子,还有盒子。”
沈玄站在安全石台上,听见远处碎石动静仍未停,先问他人在什么位置。
“南侧高坎,踩得住地。人也在,刚才险些掉下去,我拎回来了。”
“您先别往深处追,救援队正派人去接。”
“我知道!”沈烈顿了一下,又冲那男人扬了扬下巴,“他说二号没载过人,话能不能信你们自己问。玄儿,这地方有人动过路标,别让人往北头乱钻。”
沈玄让他把位置发给罗队长,挂电话后抬头,发现顾清璃还站在石脊边看向上方。
“你不去帮父王?”
“他真要逮个人回来,比你省事。”顾清璃把划破的袖子往下拉,“伤员都下去了,你呢?”
沈玄伸手将她袖口挽开。
腕侧一道浅伤被岩灰蹭得发黑,他握着她的手往一旁接应灯下带,顾清璃想抽回去,他却已经找出随身的清洁用品。
“刚才你抓我的时候,自己手都快磕到石缝里了。”
“我知道位置。”
“知道还往前伸?”
“你背着人,哪里腾得出手?”
沈玄没再回嘴,替她清掉擦伤附近的石灰,顾清璃借着灯看他袖口上被刮开的几道口子,也拿过纱布给他处理。
罗队长从旁经过,见两人还在这里,提醒前方可以撤了,林茵的担架已经通过最后一处窄道。
沈玄应了一声,和顾清璃一道跟上队伍。
山下接应点多了两辆车,程远坐在临时照明架旁,手掌包着纱布,见担架从树林间出来,立刻站了起来。
“林姐!你可算下来了,我一直怕上面那根绳断掉。”
林茵闻声转头,看到是他,先盯住了他那双缠着纱布的手。
“程远,你拿的钱呢?”
程远被问得一愣。
“什么钱?”
“六百。你带我们来上山,说有人付你六百带路,你别跟我说收了钱还没见着人。”
程远搓了搓缠着纱布的手指。
“收了,可我不知道他们把路封成这样。我妹妹还在下面等,我都没敢告诉她我把人弄丢了。”
“那你先把手看了。”林茵将脸别向另一侧,“正经带路的钱该收,谁拿这个吓唬你,就留着转账记录。我的包还在那帮人手里,你先别给他们通风报信。”
程远忙摆手。
“我不会!林姐,我就是想问你能不能原谅……”
“你先去看手。”林茵伸手把他的袖口推回去,动作牵到肩膀,疼得连连吸气,“少在我面前站着添乱。”
沈玄站在旁边没插手,等医护把林茵送往救护车时,她忽然叫住他。
“沈玄,我手机里有张照片,他们要删。那时候我怕是机器拍坏了,后来才知道,他们看了照片才不让我走。”
“拍到什么?”
“等包拿回来,我自己先看一遍。”她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石灯,“还有那盏灯,别让人关了。我被吊在那里,听到有人说灯灭了下面就找不到人。”
沈玄点头,目送医护关上车门,将她关于灯和照片的话原样转告罗队长。
此时接应处的对讲机响了两下,前方队员已经接到沈烈和那名背黑包的男人,二号担架杆及工具盒均已记录位置。
那男人在返程途中又改了口,说早些时候北路还有辆小推车下去,他只负责把剩下的零件收回来,车上装什么不知道。
沈玄打开方砚秋父亲留下的旧册照片,将山脊和灯台对着地图核了一遍。
靠北的那条旧叉道上画着一个大叉,旁边还藏着半盏石灯的小图样。
“方师傅,您爹画这半盏灯做什么?”
方砚秋刚从巡护口赶到,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听见他提旧灯,直接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去放大。
“谁带你们往北走的?那地方我爹活着的时候都不许人靠!”
“还没人过去,我们是在看。”
“最好是。”方砚秋把手机递回来,指着纸上的大叉,“以前有人老把这盏灯往北边挪,想叫上山的人走近路,我爹说那边底下全空了,气得把那块指路石翻了个面。”
顾清璃问:“北边真有人走过?”
“有人走过,不代表现在还能走。”方砚秋拎着自己的工具袋往山上望,“我爹每年都要去看一眼,后来腿坏了,还让我去。他怕有人夜里认错灯。”
沈玄刚收起手机,远处第二盏灯的黄光突然斜向一旁,短短一瞬照到了北侧树林。
灯台旁多了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影,正在伸手揭石罩,另一只手似乎摸到了灯座底下的木楔。
方砚秋一把抢过手电,朝山上照去。
“喂!谁让你动那盏灯的!”
那人抬头看了看山下,手却没松开。
沈玄沿着靠山的稳固石阶向上走了几步,光束直直落在对方手上。
“放下。”
石灯背后的矮墙里传出一声老人怒喝。
“别碰那盏灯!”
沈玄的脚停在台阶上。
“灯还亮着,路上的人才知道该往哪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