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戎破岳每天早起,腿上绑着沙袋在院子里跑圈,一圈又一圈,跑完做俯卧撑、仰卧起坐,一组接一组。练完再去爬绳,抓着那根粗麻绳一寸一寸往上挪,手掌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反复几次,茧子就长出来了。
赵铁栓起初只是看热闹,后来也跟着练。他底子好,第一天就绑着沙袋跟上了跑圈,但跑完又做了几组俯卧撑,就瘫在雪地里喘气。刘永贵跟着跑了几圈,气喘得匀,但也不多跑。王长顺没跟着跑,但每天多擦几遍枪。钱德胜有时候蹲在旁边看,不说话,偶尔嘴角动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戎破岳不催他们,不指挥他们,只是自己练。有些东西不用嘴说,身体会替人说话。他身上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肩膀宽了,腰背厚了,脖子粗了一圈,那张原本苍白的脸被风吹日晒变成了麦色,站在雪地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先前那副清瘦单薄的模样,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
戎镇山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出门的次数多了。每次回来都带着东西——几只野兔,一只狍子,有时候是半扇鹿肉。
老魏有一次蹲在靶场边上擦枪,对戎破岳说起这事,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少东家,你爹以前可是出了名的猎人,整个辽西都认‘戎山君’这三个字。”
戎破岳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当年掌柜的在山里头,那真是虎豹见了都得绕道走。一杆枪,一把刀,带六条狗,走哪儿打哪儿,从没空过手,就和山中君王,话本里的山君妖虎一样。”老魏把烟卷叼在嘴里,含混地说着,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那六条狗都是他亲手驯的,头狗叫青狼,青灰色的毛,站起来比桌子还高,一双眼跟狼似的,盯着你看的时候你心里发毛。那五条狗在掌柜的手里不是头狗,送出去以后,到了别人家,个顶个的,个个都能当头狗。”
戎破岳没接话,听着。
“自从来了屯子,掌柜的就没出过几次手。刚来那阵带着乡团巡逻,遇见过黑瞎子和野猪,没办法,只能打。再往后就再没动过手了,寻常的狍子野兔都懒得去弄。”老魏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这回可是正儿八经为了补身子去打的,多少年没见他这么上心了。”
“巡逻?”戎破岳问。
老魏朝远处扬了扬下巴,“咱们屯子七个人一组,一次出去巡七天,在附近的山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狼熊虎豹,或者马匪强盗的踪迹。年前雪大的时候出去过一回,这几天也该回来了。青狼也跟着去了,那头狗认路,比人还灵。明后天估计就到家了。”
戎破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戎镇山今天又出去了,一大早天没亮就走了,走的时候腰间别着那把柯尔特左轮,手里拎着一杆老式猎枪,羊皮袄扎得紧紧的。戎破岳知道他是去打猎,没问,也没跟去。
下午,太阳偏西,院子里的雪开始化冻又结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戎破岳刚练完爬绳,手臂酸胀,蹲在水缸边用葫芦瓢舀水喝,水冰凉刺骨,顺着喉咙下去,激得胃里一阵抽抽。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的。
戎镇山推开柴门走进来,羊皮袄的肩头落了几片枯叶,脚上的老军靴沾满了泥和雪。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六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穿一件灰布长袍,脚上是千层底布鞋,鞋面上没有泥点子,干干净净。手里提着一个藤箱,箱子不大,边角磨得发白。
戎破岳站起来,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但从那副眼镜、那件长袍、那口藤箱和那双手——不是干农活的手,是指节修长、指甲修剪整齐的手——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过来。”戎镇山站在院门口,朝戎破岳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沉。
戎破岳走过去。
戎镇山看了他一眼,转身向那位老人微微颔首,然后对着戎破岳说:“跪下。”
戎破岳愣了一下,但没犹豫。他双膝跪下去,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地上,闷响一声。
“磕头。”
戎破岳俯下身,额头触地。
“这是梁先生。从今天起,他是你师父。他教你读书识字,你听他的,像听我的一样。”
戎破岳磕了三个头,直起身,看着那位老人。老人也在看他,目光透过镜片,平静,沉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是掂量。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想知道它里面藏着的是玉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梁先生。”戎破岳叫了一声。
梁梦鹤微微点了点头。“起来吧。”
戎镇山在旁边站着,没再说话。他看了梁梦鹤一眼,又看了戎破岳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声不急不慢,从院子里走到正房门口,推门进去了。门没关严,北风把它吹得吱呀响。
偏房里有一股旧书的气味,纸张受潮后晒干的那种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梁梦鹤把那口藤箱放在炕沿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书。他一本一本拿出来,在桌上摆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戎破岳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梁梦鹤头也没抬。
戎破岳走进去,在桌边站定。桌上摆着《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几本戎破岳叫不出名字的线装书,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翻开来有一股陈年的墨香。
梁梦鹤在一把木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坐。”
戎破岳坐下。
梁梦鹤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你爹跟我说了你的事。你在娘坟前说的话,他告诉我了。”梁梦鹤的目光在戎破岳脸上停了一下,“一个乡下孩子,能有这份心,不容易。但你知不知道,扛枪护国不是喊几句口号的事。你得认字,得读书,得知道天下大势,得知道中国之外还有世界,得知道洋人为什么能欺负咱们,咱们为什么打不过他们。这些,我教你。”
戎破岳点了点头。“是。”
梁梦鹤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戎镇山泡的,粗枝大叶,泡出来的汤色深黄,入口苦涩。梁梦鹤喝了一口,放下,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你读过书?”
“在私塾里念过几年,认得几个字。”
“认得几个字?”梁梦鹤看了他一眼,“你爹说你病了一场,好了之后人变了许多,说话做事都不一样了。我不管你是怎么变的,既然拜了我,就得从头学起。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到我这里来,两个时辰。上午你练你的拳脚,下午学文。能不能做到?”
“能。”
梁梦鹤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一个乡下教书先生。他看了戎破岳一眼,忽然问了一句。
“你知不知道张作霖?”
戎破岳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没有波澜。“知道。东北王。我爹的结拜兄弟。”
梁梦鹤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试探,是掂量。“你对他怎么看?”
戎破岳想了想。这个问题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不像一个刚开蒙的乡下少年,太浅了又显得愚钝。
“他是个枭雄,不是圣人。”戎破岳说,“他会打仗,会用人,能把一帮草莽捏成奉系,靠的不只是枪。但他跟日本人不清不楚,这是他的短处。”
梁梦鹤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跟谁学的这些?”
戎破岳迎着他的目光。“没人教。看出来的。”
梁梦鹤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戎破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乡野少年常见的木讷和闪躲,很稳,很沉。不是什么深邃的智慧,是见过一些东西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安静。不是装的,是天生的。
“你再说说。”梁梦鹤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戎破岳感觉出来了,那种若有若无的试探。
“东北苦老毛子久矣。海参崴,中东铁路,占了就不还。日本人也好不到哪去,占了南满铁路,沿线驻兵,跟租界一样。七叔夹在中间,谁都不能得罪,谁都得应付。”戎破岳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应付久了,就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了。”
梁梦鹤的手停在膝盖上。
“你今年多大?”
“十九。”
梁梦鹤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戎破岳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堆泛黄的书册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九岁。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美国读中学。每天想的不是救中国,是怎么把英文学好,别被洋同学笑话。”他顿了顿,“你不一样。你在这山沟沟里,什么都没见过,就什么都看明白了。”
“不是看明白了。”戎破岳说,“是看不下去了。”
梁梦鹤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张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戎破岳注意到,他的手没有再敲膝盖,也没有再端起那碗苦涩的茶。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被岁月剥蚀过的老钟,表面平静,内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你爹让我来教你,我本来不想来。”梁梦鹤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稳,“我在镇上教了几年书,学生虽然不多,但好歹是正经的学堂。你爹求了好几次,我没答应。后来他跟我说了你的事,说你跪在你娘坟前发过誓。”
他顿了一下。
“他说你想当兵,想护国,不想让洋人再欺负咱们。这话我听过太多人说了,但他说的时候,眼睛里不一样。”梁梦鹤看着戎破岳,“他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在求人,倒像是在交一件事。后来他又说,他虽然和张作霖分道扬镳了,但你这孩子到底是张作霖的侄子,张作霖不会不管你。我在奉天找了多少门路都够不着的人,你爹轻飘飘一句话就送到了眼前。”
戎破岳没接话。他知道戎镇山不是那种会“轻飘飘说话”的人。为了他这个儿子,一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硬骨头,不知道在多少人面前低了头。
梁梦鹤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戎破岳。窗外,天色暗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摇摇晃晃。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灰白正在被夜色吞没。
“你爹说你那天在坟前发的誓,不是为了让他高兴,是真的。他看人不会错,我也看人不会错。你这个人,我收了。”他转过身,“从今天起,你是我梁梦鹤的关门弟子。我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不管有用没用,都给你。”
戎破岳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师父。”
梁梦鹤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不急。拜师的事,明天再说。你今天先回去,明天早上来我这里,带纸笔。”
戎破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梁梦鹤叫住他。
戎破岳停下来。
“你刚才说七叔夹在中间,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你知不知道,你七叔这个人,现在是整个东三省最红的人?”
戎破岳看着他。
“日本人想拉拢他,苏联人也想拉拢他,蒋介石想利用他,英美也想拉拢他。全天下都盯着他,他自己未必不知道。但知道归知道,能做的不多。”梁梦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过了秤的,“你以为你爹为什么躲到这个地方来?不是因为他怕日本人,是因为他不想亲眼看着自己的结拜大哥一步一步走进那个笼子里。”
戎破岳没接话。
“你今天回去想想,明天来告诉我,你七叔那个笼子,是谁给他做的。”
戎破岳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不用明天。”
梁梦鹤抬起眼皮。
“笼子不是别人做的,是他自己做的。”戎破岳说,“他手里有兵,有地盘,有枪炮,有你们这些人想够都够不着的东西。可他不争,不当这个天下第一,只想守着东三省当土皇帝。他不走出去,别人就会走进来。他不打出去,别人就会打进来。笼子是他自己钻进去的,不是别人给他做的。”
梁梦鹤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戎破岳抱拳行了一礼。“师父,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出偏房,轻轻带上了门。身后的屋里,灯光还亮着。隔着窗户纸,他看见梁梦鹤的影子在桌边站了很久,没有坐下。
戎破岳站在院子里,呼出一口白气。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山脊线上看不见一点光。
他整了整衣领,朝正房走去。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戎镇山大概在烤火,老魏大概还没睡。厨房里那碗兔肉汤还剩下大半锅,明天热一热还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