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碗稀粥,还有手里的签子工钱,是今天唯一续命的东西。
他坚持走到货船跳板前。
走上倾斜的木板,将麻袋扔在指定的位置。
负责接收的人扔给他一个湿冷的、小小的竹筹。
他紧紧攥住,转身,往回走。
腿现在在打颤。
第二趟的速度更慢。
到第三趟,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一个监工从他身边走过,棍子不轻不重地在他背上敲了一下:“死了吗?没死就动!”
徐虎猛地一挺身,继续往前挪。
怀里的石头,随着动作一下下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对抗着全身的麻木。
第四趟……
第五趟……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机械的弯腰、发力、扛起、迈步、放下。
汗水湿透了单薄的破衣,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全凭一股狠劲吊着。
周围不断有人掉队,有人被抬走。
那个摔倒了几次的汉子,被黑牙示意,两个跟班直接拖到了远处河边,过了会儿,只有黑牙一个人搓着手回来。
徐虎看见了,心里那点冰冷的火苗,似乎跳了一下,烧得更狠。
数着自己怀里的签子,一共八个。
也就是八个工,四十文钱。
天光已经暗淡下来,寒风更刺骨。
徐虎知道今天的极限,可能也就十个左右,五十文钱。
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再次走向麻袋堆。
这一次,他选了一个看起来稍微小一点的麻袋。
手刚抓住,旁边伸过来一只脚,狠狠踩在麻袋上。
是黑牙。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小子,这个,是我的。”
徐虎缓缓抬头。
汗水和泥污糊在脸上,只有一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有些骇人。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黑牙。
“看什么看?”黑牙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加重了脚上的力道,“滚一边去,换一个。”
周围几个监工和苦力都看了过来,麻木的眼神里多了点看热闹的意味。
徐虎慢慢松开了抓着麻袋的手。
然后,在所有人以为他要退开的时候,他猛地弯腰,抱起了旁边另一个更大,更沉的麻袋!
这一次,他爆发出自己都惊讶的力量,低吼一声,竟然将那麻袋一下子扛上了肩!
但他没往货船方向走。
他扛着麻袋,身体晃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拧腰,将肩上那超过百斤的重物,狠狠砸向旁边正咧着嘴笑的黑牙!
事出突然,距离又近。
黑牙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就变成了惊愕。
他下意识想躲,但脚下是滑腻的污泥,徐虎这下砸得又狠又准。
“嘭!”
沉闷的撞击声。
黑牙被沉重的麻袋结结实实撞在胸口,一声闷哼,整个人被砸得向后踉跄倒退好几步,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地里,滚了一身黑灰。
麻袋也散了,里面黑乎乎的矿渣泼了他满头满脸。
“咳咳……我操你……”
黑牙被撞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痛,呼吸都不畅,呛了满嘴的灰。
疼痛和狼狈瞬间点燃了他的凶性。
他也是在底层泥潭里一拳一脚爬上来的,靠的就是狠,外加跟一个青鱼帮小头目打好了关系,才在这里算是站稳脚跟。
几乎在倒地的瞬间,他就猛地翻身,一只手撑地想要爬起来,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后腰——那里别着一把用旧锉刀磨尖的短攮子。
脸上横肉扭曲,眼神像被逼到墙角的疯狗,死死盯住徐虎,就要扑上去。
“弄死他!”
黑牙的吼声因为疼痛和暴怒而变形。
他身边那两个跟班也反应了过来,骂骂咧咧地扑向徐虎,其中一个手里的短棍直接朝着徐虎脑袋抽下!
劲风扑面。
徐虎没躲黑牙——他知道以现在的状态,自己躲不开扑击。
刚才那一下爆发,抽干了他最后的气力。
但他一直低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从怀里抽出那抹尖锐!
在他用力的挥动下,自下而上,捅向冲在最前面那个跟班毫无防备的小腹!
是那块他一直揣在怀里的石头,棱角最尖锐的那一端,正对着目标。
“呃啊——!”
石头尖锐的棱角,在徐虎全身重量和决死意志的推动下,轻易撕开了对方单薄的、打着补丁的棉衣,深深陷了进去。
那跟班的动作骤然僵住,眼睛猛地凸出,嘴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手里的棍子“当啷”掉在地上。
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肚子上那块沾血的石头,和徐虎那只枯瘦、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握着石头不放的手。
温热的液体,顺着石头的边缘和徐虎的手指缝隙涌出来,滴在冰冷的冻土上。
另一个跟班的棍子停在了半空,脸上凶悍的表情凝固,变成了惊惧。
周围所有的苦力、监工,都像被施了定身法。
而刚刚撑起半边身子、手已摸到后腰攮子柄的黑牙,动作也僵住了。
他脸上的暴怒和凶悍还没褪去,就混进了一丝错愕。
他看见自己手下肚子上那个汩汩冒血的窟窿,也看见了徐虎手里淋漓的鲜血。
现在徐虎那眼睛,血丝密布,因为脱力和剧痛而有些涣散,但深处却像有两簇冰冷的鬼火在烧,死死钉在他身上。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垂死反噬的狠绝。
黑牙的后脊梁,倏地蹿上一股寒气。
他见过狠的,但没见过这种自己都快站不稳了,下手却这么狠,这么不要命的!
这小子不是要拼命,他是真敢换命,而且换之前,一定会先咬下你一块肉!
就在这死寂的刹那,棚子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一直揣着手炉看热闹的胖管事刘爷,此刻微微直起了身子。
他那张肥腻的脸上,原本事不关己的表情,被一种饶有兴味所取代。
他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些,目光在摇摇欲坠却握着血石头的徐虎、僵在原地脸色变幻的黑牙、以及那个倒在血泊里抽搐的跟班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慢慢向上扯起一个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精彩戏码。
“嗬,”刘爷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空地上格外清晰。
他放下手炉,搓了搓肥厚的手掌,看戏似的开口:“黑牙,你这小弟不行啊,让个半死的小崽子给开了膛?”
语气里没有责备,反倒有种看狗咬狗的揶揄。
他目光落在徐虎身上,尤其是那双眼睛和手里染血的石头,啧了一声:“这小崽子……有点意思,是块滚刀肉。”
刘爷脸上那看乐子的笑容更明显了些,他朝旁边一个有点发愣的监工随意地摆了摆手:“愣着干啥?去,给他把签子记上。今天他搬的,还有砸出去那袋,都算数,一签一工,三文钱一分不少。”
他特意顿了顿,斜睨了一眼脸色铁青、还僵在那里的黑牙,补充道:“怎么,黑牙,还不把你的人弄走?等着流干血挺尸呢?”
这话听着像是打圆场,实则是拍了板,定了性——这小子,我暂时觉得有趣,留着。
你黑牙的麻烦,自己收拾。
黑牙胸口疼得厉害,一半是麻袋砸的,一半是憋的。
他脸色阵红阵白,太阳穴青筋直跳。
刘爷的态度他看明白了,这老狐狸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现在出面不是保那小子,是觉得戏没看够!
他狠狠瞪向徐虎,眼神怨毒得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可目光触及徐虎手里那块滴血的石头,还有那双死气沉沉却又亮得瘆人的眼睛,再想到手下肚子上那个血窟窿……
他摸向后腰攮子的手,终究是慢慢松开了。
现在扑上去,就算能弄死这小子,自己也会博了刘爷的面子,恐怕在这里以后也混不下去。
为个快死的乞儿,不值当,尤其是在刘爷明显起了点兴趣的时候。
这口气,只能暂时咽下。
“……还他妈看着干嘛!”
黑牙从牙缝里挤出怒吼,是对另一个吓呆的跟班,也是对自己无处发泄的怒火,“扶起他,走!”
那跟班如梦初醒,慌忙丢下棍子,去搀扶地上呻吟的同伴。
黑牙自己捂着胸口,挣扎着爬起来,狠狠吐了口带灰的唾沫,最后剜了徐虎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事没完。
徐虎松开了握着石头的手。
沾血的石头“啪”一声掉在泥地里。
他晃了一下,用尽力气,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根掉落的短棍,杵在地上,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
没理会黑牙怨毒的目光,就算他不干这迟早要被他给弄死,他都想好了晚上去别的棚区,至于报仇嘛伤养好在来不着急,他也没看刘爷那边,只是慢慢转向刚才发签子的那个监工方向,嘶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
“我的签子。”
声音干涩破碎,却异常清晰。
那监工下意识看向刘爷,刘爷端着茶碗,吹了吹沫子,眼皮都没抬。
监工赶紧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签子,小跑过来,一股脑塞到徐虎那只能动的手里。
签子冰凉,沾着血和泥,每一根都是实打实的三文钱。
徐虎攥紧签子,另一只手死死握着短棍,转身,朝着领粥结工钱的棚子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退得更开。
棚子里,发粥结工钱的伙夫看着这个血人,手抖了一下,没敢多说。
先按着签子数好工钱,一文不少地递给他,又舀了满满一大勺稠粥倒进他递过来的破碗,稠的也有限,不过比起那些能照出人影的来说好不少,再拿了两个杂面馍,用荷叶包了,一起塞给他,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徐虎靠着油腻的棚柱,慢慢滑坐在地。
先小心翼翼把铜钱收进怀里,贴身藏好,这是他在这乱世里第一笔靠命换的钱。
然后才捧起碗,也顾不得烫,大口吞咽。
滚烫粗糙的稀粥顺着食道下去,灼烧感反而压下了喉头的血腥和四肢的冰冷。
他吃得很快,很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刘爷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揣着手炉准备离开,经过棚子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徐虎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小子正低着头喝粥,侧脸被血污糊得看不清,只有握着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刘爷什么也没说,摇摇头,晃着肥胖的身子走了。
徐虎很快喝完粥,吃了一个馍,把另一个小心包好,藏在怀里。
体力恢复了一丝,但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胸口和肩膀,被黑牙踹过的地方和今天超负荷的扛包,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闭着眼,靠着柱子喘息。
黑牙离开时那怨毒的眼神,他看见了。
刘爷那看戏似的目光,他也感觉到了。
黑牙绝不会罢休,而刘爷的“兴趣”比黑牙的敌意更不可靠。
以现在的身体状态,他必须离开,越快越好,反正这一段下面这样的码头窝棚多的很,等伤养好以后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