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忧辅政,朕无忧也。”
朱高炽的话传出太和殿时,朱棣已经换下龙袍,带着徐皇后回了坤宁宫。
第二日清早,没有早朝的钟声催促,朱棣仍照旧醒得早,坐起来以后伸手去摸床边的外袍,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已经退位。
徐皇后靠在软枕上看他折腾,忍着笑问道:“太上皇这是要去哪里,难不成还想去奉天门抢新帝的朝会?”
“朕只是起得早,出去练练刀。”
朱棣说完便往屏风后走,没走几步又退回来,目光落在徐皇后的轮椅上。
“今日天气不错,朕陪你去花园。”
徐皇后慢慢坐起身,女官正要上前服侍,朱棣已经拿过外衣,笨手笨脚地替她披好。
“您系反了。”
“哪里反了?”
“左边的带子要压在里面,您从前替将士披甲,也这样系吗?”
“甲胄哪有这么多带子,宫里的衣服净弄些没用的讲究。”
朱棣嘴上嫌麻烦,低头拆开重系,来回试了两次,总算没有把衣襟拧到一处。
徐皇后也不催他,只把手搭在他肩上,看他忙完才说道:“退位第一日,太上皇便来抢女官的差事,往后怕是不得清闲。”
“朕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清闲。”
朱棣扶她坐上轮椅,又蹲下去检查轮轴外的橡胶垫,用手压了压才放心起身。
“黄福说这垫子能少些颠簸,今日正好试试,若不好用,朕明日便去工部找他。”
“您已经不是皇帝了,还去工部吓唬尚书?”
“朕是太上皇,照样能问他东西做得好不好。”
朱棣推着轮椅走进花园,速度起初有些快,徐皇后轻轻敲了敲扶手,他才想起太医交代过不能颠着,赶紧放慢脚步。
花园里的枫叶已经红透,石路两边清扫得干净,朱棣却嫌宫人跟得太近,抬手把他们赶到远处。
徐皇后回头看他:“没有奏疏,没有军报,也没有大臣追着请旨,您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朕盼这一天盼了许久。”
“昨夜是谁翻了三回身,还问外头有没有北方急报?”
朱棣推车的手慢下来,随后若无其事地说道:“朕只是怕他们刚接手便出差错,顺口问一句。”
“您还派人去问新帝有没有按时用饭。”
“他身子不好,刚登基便累倒,丢的是朱家的脸。”
“您也问了无忧有没有留在文华殿熬夜。”
“那丫头年纪小,不看着便要胡来。”
徐皇后点点头,故意拖长声音说道:“原来太上皇并不惦记朝政,只是把新帝和太女都问了一遍。”
朱棣没接这话,推着她绕过一株老桂树,又从袖中摸出一块花生糖,刚拆开油纸便被徐皇后抓住。
“太医不让您多吃甜食。”
“朕只带了一块。”
“袖子里还有。”
“没有。”
“左边袖袋鼓着呢。”
朱棣把糖藏到身后,正准备说是给无忧留的,花园入口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皇爷爷,无忧都看见啦,物证还在您手上呢。”
朱无忧提着一只食盒走过来,身上已经换了轻便的天青色衣裙,腰间却仍挂着太女印。
朱棣把糖重新包好,板着脸问道:“这个时辰不在内阁,跑来坤宁宫做什么?”
“今日政务已经议完,无忧来陪奶奶用晚饭,也来检查您有没有偷吃糖。”
“谁告诉你的?”
“奶奶不用告诉无忧,您每次藏东西都放左边袖袋,十五年没换过地方。”
徐皇后笑着朝她招手,朱无忧把食盒交给女官,走到轮椅另一边扶住祖母。
“奶奶,今日坐着舒服吗?”
“新垫子好用,路过石缝时没有从前颠,只是你皇爷爷推得忽快忽慢,比年轻宫人难伺候。”
朱棣立即反驳:“朕第一次推,走过两日自然稳了。”
朱无忧一本正经地点头:“那您进入新手保护期,今日先不扣分。”
“朕陪自己妻子散步,还要你来扣分?”
“无忧是奶奶的健康监督官,合理执法。”
祖孙二人一边拌嘴,一边把徐皇后推到枫树下,女官铺好软垫,又摆上温热的花生酪与切成小块的软糕。
朱无忧捧着碗喝了两口,见朱棣一直盯着糕点,便把最小的一块推过去。
“只许吃这个,不能拿第二块。”
“朕年轻时行军,一顿能吃三大碗饭,什么时候连块糕都要分着吃了?”
徐皇后接过话:“您年轻时还会怕呢。”
朱无忧立刻放下勺子:“皇爷爷第一次上战场也怕吗?”
“你奶奶乱说,朕何时怕过?”
“您第一次随魏国公出征,回来以后嘴上说杀敌痛快,夜里却把灯点了一宿。”
朱棣的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那是朕在看军图。”
“军图拿反了也能看?”
朱无忧差点被花生酪呛住,赶紧用帕子捂住嘴:“皇爷爷,您真的拿反啦?”
“战场刚打完,营里灯暗,看反一回有什么稀奇?”
“您不是说自己天生会打仗吗?”
“会打仗也不是生下来便敢杀人,朕第一次见人倒在马前,脑子也空过。”
朱棣端起茶盏,原本想把这段含糊带过,见朱无忧安静等着,只好继续讲下去。
“那人手里的刀已经砍过来,朕的马受了惊,缰绳险些脱手,是身边亲兵替朕挡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朕把敌将砍下马,回营时手还在抖,却怕人笑话,只能把手藏在斗篷里。”
徐皇后笑道:“您回来见我时,还说是天气冷。”
“北地本来就冷。”
“那时还是夏末。”
朱无忧抱着碗笑得肩膀都在动:“原来皇爷爷从年轻时就嘴硬,这属于多年稳定发挥。”
朱棣瞪了她一眼:“还想不想听朕讲北平的事?”
“想,无忧保证不笑得太大声。”
“你先把嘴角压下去。”
“已经压不住啦。”
朱棣最终也没真生气,只把那块软糕吃掉,慢慢说起做燕王时的旧事。
那时北平王府没有如今的宫殿气派,冬日屋角会漏风,军粮不够时,他也要亲自去各卫催运,回来晚了便被徐皇后关在门外。
朱无忧听到这里,立刻问道:“奶奶真的把皇爷爷关在外面过?”
徐皇后点头:“他答应陪我用饭,结果带人去巡营,直到饭菜凉透才回来,我让他在门外想清楚再进。”
朱棣不服:“朕翻窗也进去了。”
“您翻错了窗,进的是放药材的小库房。”
“后来不是找到了正屋?”
“因为您打翻药架,惊动了半座王府。”
朱无忧笑得趴到石桌上,朱棣伸手想拿第二块糕,见徐皇后正看着,只能悻悻把手收回去。
“那您第一次见奶奶的时候呢?”
“没什么好讲的。”
徐皇后替他答道:“他来我家做客,看见我以后想装得威风,端起桌上的茶便喝,喝完才发现那是我父亲的药。”
朱无忧抬起脸:“苦吗?”
“他当时说不苦,出门便找水喝,连灌了两壶。”
朱棣咳了一声:“魏国公家的药太重,换谁都受不了。”
“可您后来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
“那处离门近。”
“也正好能看见奶奶?”
朱棣被祖孙二人一同盯着,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回答,只能起身去推轮椅。
“天凉了,该回去了。”
徐皇后笑得停不下来,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朱无忧走在两人身边,看着祖父故意板着的脸,又看见祖母眼里还没散去的笑,忽然觉得朝堂上的山呼、海上的万船与国库里的金银,都比不上眼前这一段石路。
她挽住徐皇后的胳膊,又把朱棣藏回袖中的花生糖抽出来,掰成三小块,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份。
“这才是真正的幸福,比打仗和治国都重要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