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些东西,大明再也不会有人饿肚子。”
朱棣的话尚留在广场上,最前方的老妇人已经抬手擦了擦脸,又怕被旁人看见,匆忙低头去摸筐里的番薯。
“陛下,这话当真吗?”
礼部官员正要提醒她不可直接质问天子,朱棣却先答了。
“朕不敢替往后所有皇帝保证,可只要粮种还在、学堂还教、地方粮仓还肯开门,谁想让大明百姓重新饿肚子,天下人便不答应。”
老妇人抱紧番薯。
“那草民替没能活到今日的家里人,谢陛下,也谢太女殿下。”
朱无忧原本已经压下去的眼泪又往上涌,她赶紧转身去看阅兵场,正好听见张辅在台下高声请示。
“陛下,十二方阵已经就位,请示阅兵!”
朱棣将玉米交还张瑜,大步走向城楼正中。
“开始。”
第一面红色令旗落下,沉厚军鼓骤然响起,负责维持通道的将士同时转身,午门前的御道随之打开。
礼部官员高声宣道:“大明五军阅兵,步军第一方阵,入场!”
甲胄鲜明的步军踏入广场,长枪斜指向上,数千人的脚步落在同一个节奏上,铁甲碰撞声与鼓点交织,原本仍在低声议论的使节纷纷停住。
一名波斯使节压低声音问通译。
“他们走了多久,才能让每一步都不乱?”
通译尚未回答,站在近处的张辅已经听见。
“每日操练,雨雪不辍,列阵不只为了好看,战场上军令乱一处,便可能死一队人。”
使节看向那些年轻士卒。
“大明每支军队都能如此?”
张辅没有替所有军队夸口。
“今日通过午门的是各军精锐,其余各营也依同一军法训练,若贵使想看寻常军营,可以向兵部申请公开参观。”
朱无忧侧头看向他。
“张将军今日倒不怕人看了。”
“能公开的训练让他们看,免得总以为大明只有宝船大,至于不能看的,他们连营门都摸不到。”
步军方阵通过以后,刀盾兵、弓弩兵与辎重兵依次入场,最后一排辎重车上装着可拆卸的水囊、药箱与修械工具。
朱棣看见后勤车辆,忽然问道:“朕记得礼部原先只让披甲精兵入场。”
张辅答道:“太女殿下说,真正打仗不能只给人看前锋,运粮、救伤与修械的人也该走过午门。”
朱无忧补充道:“将士冲锋的时候夯爆了,粮车跟不上就拉完了,不能只看哪一边更威风。”
朱棣哼了一声。
“你这套说法若写进兵书,后人怕是要拆因许久。”
第二轮鼓声转急,骑兵从午门外侧进入广场,战马披着轻甲,骑士背弓挎刀,马蹄落下时,连贵宾区的桌案都跟着轻颤。
最前方几匹战马被欢呼惊到,步子稍乱,领队将领没有硬扯缰绳,而是抬手减速,后方骑兵随即收拢队形。
朱无忧看见那匹马重新安定,才把扶在城墙上的手收回来。
“幸好没强行加速。”
朱棣瞥她一眼。
“阅兵前已经反复让战马熟悉鼓声与人群,这点动静还不至于失控。”
“方才领头的马踩偏了。”
“你眼睛倒尖。”
“它若受惊冲向百姓席,礼部准备的围栏拦不住。”
朱棣没有再说她多虑,只向负责传令的武官说道:“骑兵通过以后,再查一遍百姓席前的拒马。”
“末将领命。”
神机营方阵出现时,百姓席里先响起了惊呼,士卒肩扛第三代燧发枪,枪管在日光下排成整齐直线,火药袋与弹丸盒全部依军规分开携带。
神机营指挥使走到演示区,高声请令。
“神机营请求演练三排轮射!”
朱棣看向旗台。
“风向如何?”
“风力平缓,靶场后方已经清空,警戒线内无闲杂人等。”
朱无忧仍旧追问道:“火药送入多少?”
“只送本轮演练所需,其余存于外场封闭车内,由两队军士看守。”
“准许演练。”
第一排士卒举枪,号令落下,枪声整齐炸开,前排射击以后当即后撤装填,第二排越过他们继续开火,随后是第三排。
固定靶位上的木板接连碎裂,硝烟被风带向无人一侧,三轮火力没有出现空缺。
朝鲜使节盯着被击穿的木靶,脸色发紧。
“若骑兵迎面冲锋,能突破这三列枪阵吗?”
张辅看了他一眼。
“可以试。”
使节顿时没了声音。
朱无忧拉了拉张辅的袖口。
“张将军,今日是庆典,别随便邀请客人冲阵。”
“臣只是回答问题。”
“您的回答让人家怎么接?”
朱棣听见以后低笑一声。
“接不了便别接,大明展示军威,本就不是哄所有人高兴。”
神机营离场后,炮营只展示了轻型火炮牵引与快速布置,没有实弹开火,几名第一次见火炮的使节仍围着通译连声询问。
鼓声渐缓,最后一个方阵从广场尽头出现时,围观百姓先注意到他们身上的深蓝色军服。
这支军队没有穿厚重长甲,脚下是便于登船的皮靴,腰间挎着短刀与绳钩,背后则带有防水火药囊。
礼部官员展开名册,高声宣道:“大明海军陆战队,入场!”
郑和站在展区旁,听见这个名称,眼中多了笑意。
“殿下当初组建他们时,兵部还有人说,水师既有船员与弓弩手,何必另设一军。”
“现在呢?”
“抢着要人,沿海五区都想分一营过去。”
张辅在旁边说道:“他们能守船、登岸、夺港,也能在风浪里维持火器,训练花费比寻常步军高出近一倍,五区全设,兵部暂时供不起。”
朱无忧看向夏原吉。
“夏尚书,您怎么说?”
“先看实战与海防需求,不能因为今日走得整齐便立刻扩军。”
“无忧还没要银子呢。”
“殿下看臣一眼,通常便是准备要银子。”
海军陆战队行至主礼台前,领队军官拔出短刀,方阵同时止步,深蓝色队列没有一人抢前,也没有一人落后。
军官高声喊道:“大明海疆,寸土不让,海上商民,誓死护卫!”
方阵齐声回应,声浪撞上城墙。
“大明海疆,寸土不让,海上商民,誓死护卫!”
朱无忧看着这支由自己亲手定下训练章程的新军,指尖贴着太祖佩剑的剑鞘,许久没有移开。
朱棣低声问道:“舍不得让他们去打仗?”
“军队练出来便要承担危险,无忧只是希望他们每次出去,都能尽量回来。”
“那便给他们足够好的兵器、补给与将领,别让他们为了谁的脸面白白送命。”
十二个方阵全部通过以后,张辅登上点将台,拔剑指向午门城楼,五万将士在内外阅兵场同时转身。
“全军,向陛下、监国太女,敬礼!”
兵器击甲之声轰然响起,朱棣抬手回礼,朱无忧也站直身体,依照新军礼将手按在心口。
礼毕以后,朱棣没有立刻放下手,他望着广场内外铺展开的军阵,目光从白发老将看到最年轻的士卒。
朱无忧察觉他许久不动,小声唤道:“皇爷爷?”
朱棣收回手,转头看着已经快与徐皇后齐高的孙女,原本习惯落在她头顶的手抬到一半,最后只替她扶正了被风吹偏的小金海棠。
“无忧,这支军队以后是你的了,好好用它保护大明和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