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云的右手抬在空中,离体三寸,指尖微微颤抖。那不是疼痛带来的抽搐,而是神识回归时与肉身的短暂错位。他没有立刻放下手,也没有睁开眼睛。识海里有一股力量在翻搅,像是一道沉睡已久的门被外力推开了一条缝。
功德金光还在体内流转,三光神水的温润之力沿着经脉缓缓推进。这股力量不属于他,却正在唤醒他体内本该沉寂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心魔。
镇元子那边的气息已经稳定下来。土行法则的波动不再剧烈,玉台周围的裂痕也停止了蔓延。那一斩完成了。红云感知到了全过程。他听到黄角大仙说了一个字:“善。”
那个字像是一记钟声,敲在他心口。他知道,轮到自己了。
他闭紧双眼,引导功德之力下沉,直入泥丸宫。识海顿时掀起波澜。一道血影从深处浮现,扭曲不定,仿佛不愿见光。那是他一直回避的部分——怕担责,怕结仇,怕卷入纷争。他一生广结善缘,见人就笑,遇事就退。别人说他仁厚,可他自己清楚,那不过是怯懦披上了善意的外衣。
血影越涨越大,几乎要撑破识海边界。红云咬牙,双手合十于胸前,引动自身福运本源,强行将其剥离。
“出来。”
一声低喝,如雷贯耳。
头顶百会穴猛然一震,一道赤红色的身影冲天而起,在半空凝形落地。
恶尸成形,名为赤煞散人。
它通体赤红,面如烧炭,双目无瞳,只有一团跳动的火光。身上道袍残破,露出斑驳肌肤,每一块皮下都似有火焰流动。它站定之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本体。
三件法宝随之浮现。
第一件是九九散魄扇,黑骨红羽,展开时有九道裂痕横贯其上,扇动之间阴风骤起,吹得殿内金光摇曳。
第二件是红云护体绫,一条赤色长带,环绕其腰,随风轻摆,隐现防御之纹。
第三件是鸿蒙紫气绦,缠于左臂,紫气缭绕,不散不灭,乃是当年紫霄宫听道所得机缘所化。
赤煞散人抬起手,握住九九散魄扇。五指收紧,阴风立刻席卷整个大殿。玉台边缘的金光屏障微微颤动,像是承受着某种压迫。
黄角大仙站在莲台旁,依旧未动。但他眼神微变,神念悄然扩散,护住其他四位尚未苏醒的仙人。禁制未破,秩序仍在。
镇元子盘坐于玉台之上,呼吸绵长。他在调息,也在感知。红云斩尸的过程他全都察觉到了。那股阴风扫过时,他眉头轻皱了一下,但没有睁眼。他知道这是必经之路。每个人都要面对自己的另一面。他斩的是贪,红云斩的是怯。方式不同,本质相同。
赤煞散人缓缓转身,面向本体。
红云仍坐在玉台上,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这一斩比他想象中更难。不是身体上的消耗,而是精神上的撕裂。他亲手将自己最软弱的部分剥离出来,让它独立成形,成为另一个“我”。
“你怕因果。”赤煞散人开口,声音沙哑刺耳,“所以你躲。你不争,不怒,不恨。你以为这样就能清净自在。可你错了。因果不会因为你退让就消失。它只会越积越多,直到压垮你。”
红云没有回应。
他知道这些话是真的。
他也知道,眼前这个恶尸,说的每一句,都是他内心最深处不敢承认的事实。
赤煞散人举起九九散魄扇,轻轻一挥。
阴风再起,这一次直接扑向红云面门。风中带着腐朽之意,仿佛能吹散魂魄。红云没有闪避。他闭着眼,任由风吹打全身。皮肤开始泛红,血管隐隐凸起,像是要炸开。
但他坐着不动。
风停了。
赤煞散人收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本体。片刻后,它单膝跪地,双手伏地,行了一个完整的叩拜礼。
动作僵硬,却无比郑重。
行完礼后,它化作一道赤光,飞向红云背后,融入其影中。三大法宝也随之消失不见。
红云睁开眼。
眸光不再是温和的浅色,而是深红如血,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他低头看向掌心,轻轻一握。一道赤色结界瞬间成型,稳如磐石。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盘坐在玉台上,开始调和新得之道果。体内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厚重,福运本源流转无碍,根基稳固。
黄角大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殿内依旧安静。
金光余韵还在流转,环绕着五位仙人。其他四人仍在昏迷,唯有镇元子和红云先后完成斩尸。他们的玉台周围地面都出现了裂痕,形状不同,分布各异。
红云调整呼吸,让气息沉入丹田。每一次吐纳都带动福运之力循环一周天。赤色结界在他体表形成一层薄壳,隔绝外界干扰。
黄角大仙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着,像一座山。
红云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到识海中有一道赤影静静趴伏,那是赤煞散人。它闭着眼,似乎在休眠。可在它胸口位置,隐约浮现出一道裂痕,极细,几乎看不见。
红云皱眉。
他还来不及细看,那裂痕就消失了。
他收回神识,继续调息。
黄角大仙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殿内光线昏暗,窗外天色未明。风没有进来,门也没有动。
福禄寿三人的玉台依旧平静,没有任何动静。
红云的右手缓缓落下,贴回大腿外侧。指尖触碰到道袍布料的瞬间,有一丝微弱的赤芒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