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的斧头落下第一百零四次时,月宫外的风停了。
三日后,天庭律令司的仙官跪在瑶池正殿外,手中玉简微微发烫。他不敢抬头,只将玉简高举过顶。殿内寂静,唯有水波轻响。
西王母坐在主位上,指尖搭在扶手上。她没有看玉简,也没有让仙官起身。她的目光落在殿角的一面铜镜上。那面镜子原本映着殿内景象,此刻却一片模糊,像是被雾遮住。
“说。”她开口。
仙官喉咙滚动了一下:“回禀王母,嫦娥奔月一事……非她私自取药,而是羲和所为。”
殿内水声一顿。
“继续。”
“羲和三日前入瑶池,称奉天帝密令,求取长生不老药以保太阳星余脉。王母赐药后,她并未带回太阳星,而是转交后羿之妻嫦娥,并诱其服下。丹药之力发动,嫦娥飞升广寒,再无法归。”
西王母的手指动了一下。
“羲和现在何处?”
“已返回太阳星,闭关于紫宸宫东殿,未再露面。”
殿内静了片刻。然后西王母站起身。她的袖子扫过玉案,案上玉杯碎成粉末。水洒在地上,却没有渗入地面,而是凝成一条细线,朝着殿门方向爬去。
“她骗我。”西王母说。
声音不大,但整个瑶池的水面都震了一下。
“羲和向来守规。每日日出日落,从不差分毫。她在太阳星辅理光明万年,从未有过差错。我说可赐药,是因为信她为公事而来。她说要保陆压性命,我便信了。”
她走到铜镜前,伸手触碰镜面。雾气散开一瞬,映出她的眼睛。瞳孔深处有光闪动,像是裂开了一道缝。
“她假传诏令,骗走不死药,还让一个凡人女子吞下。这不是求生,是窃权。她知这药一旦离瑶池,便再难收回。她算准了我不会追责一位母亲。”
仙官伏地不起。
“王母明鉴,律令司已查清全过程。玉简便记录了羲和入殿时的影像。她确实手持伪造的天帝符印,但形貌与往日无异,气息也无伪装痕迹。若非事后比对,无人能识破。”
西王母冷笑一声。
“所以你是说,我连真伪都分不清?一个日神就能在我眼皮底下拿走最紧要的东西?我掌不死之药亿万年,今日却被一个母亲的身份蒙蔽?”
她转身,走向大殿中央。脚下水痕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我设瑶池,立丹房,定三重禁制。不是为了听你们告诉我‘查出来了’。是为了防止这一天发生。”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羲和不来求我,她来骗我。她不说实话,她编故事。她知道我对亡者心软,知道我不会拒绝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她利用这个。”
她猛地抬手,掌心一道金光射出,击中殿顶横梁。梁上刻着的蟠龙纹瞬间剥落一半,碎屑如雨落下。
“她以为我不敢动她?她以为太阳星高悬天外,我就管不到?她忘了自己是谁封的神!忘了她这一身修为是谁准的位!”
仙官全身发抖。
“王母息怒……”
“闭嘴!”
她一步踏前,地面裂开一道细缝。
“你知不知道那药意味着什么?它不是普通丹丸,它是天道承认的例外。一人服之,寿与天地齐,魂不入轮回。这是规则的缺口。而她把它给了一个凡人女子,让她飞升月宫,脱离尘世。”
她盯着仙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仙官不敢答。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谁都可以来瑶池骗药。只要编个苦情故事,哭两声,说我孩子死了,我只剩最后一个亲人,请王母开恩——然后拿走我的东西,打破我的规矩!”
她抬手指向殿外。
“去传话。让太阳星主神羲和立刻来见我。不得延误。”
仙官连忙应声,爬起来就要往外走。
“等等。”
他停下。
“你说她闭关了?”
“是。”
“闭关是什么意思?是修行?还是躲?”
“属下不知。”
西王母站在原地,呼吸变重。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不是痛,是一种压着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动。她抬手按住心口,发现掌心发烫。
“你们都下去。”
仙官愣住。
“我说,都下去。”
他不敢多言,迅速退出大殿。其他侍女也纷纷退走。殿门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
西王母独自站在殿中。
她走到铜镜前,再次看向自己。这一次,镜中的她嘴角微微上扬,但她知道自己并没有笑。
她抬起手,抹过镜面。影像扭曲了一瞬,又恢复。
“我错了。”她低声说。
“我不该给她药。我不该听她说那些话。我明明知道,规则一旦松动,就会崩塌。可我还是心软了。”
她闭上眼。
体内那股闷胀感越来越强。她感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得更快,心跳也不受控制。她想运功压制,却发现灵力在经脉中打结,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她睁开眼。
眉心处隐隐作痛。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丝凉意。那一片皮肤下,似乎有黑气在游动。
“心魔?”
她冷笑。
“我修道至今,斩七情,断六欲,镇心火,压杂念。我以为我已经没有弱点。可原来我还是怕看到母亲哭。”
她转身走向殿后丹房。那里供着历代女仙名录,墙上挂着一把玉尺,是她当年受封时天道所赐。
她伸手取下玉尺。
尺身温润,泛着微光。她将尺尖抵在胸口,试图引出体内异样。
可就在这一刻,她听见耳边有个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低语。
说的是:“你本可以救她的。”
她猛地回头。
身后没人。
只有墙上的影子。她的影子。
但影子的嘴,刚才动了。
她盯着那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玉尺。
“我不是救不了。”她说,“我是被骗了。”
她走回大殿中央,站定。
“羲和,你很好。你让我明白一件事——我不再相信眼泪了。”
她抬起手,掌心凝聚一团金光。那是瑶池之力,是她执掌不死药的凭证。
金光跳动了一下。
突然,裂开一道缝。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
她低头看着那道裂缝,没有惊讶。
“原来如此。”
她松开手,任金光消散。
然后她坐回主位,双手放在扶手上。
“来人。”
门外脚步响起。一名侍女探身进来。
“传令下去,关闭瑶池三重大门。禁止任何仙神出入。没有我的命令,一只鸟也不许飞进来。”
侍女领命而去。
西王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白开始泛红。
眉心的黑气越来越明显,像是一缕烟,在皮下缓缓流动。
她没有去压。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她一直压抑的东西。
是愤怒。
是羞辱。
是被人当众揭穿无能的耻辱。
她以为自己能忍。
但现在她明白了。
有些事,忍不了。
她盯着殿门方向,仿佛能看到太阳星的位置。
“羲和。”
她轻声说。
“你以为你赢了?”
她的手指收紧,抓住扶手边缘。
石质的扶手开始龟裂。
“你让我丢了脸。”
裂缝蔓延到整张座椅。
“你让我在天庭面前成了笑话。”
地面震动了一下。
“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她站起身。
这一次,她没有看铜镜。
她直接走向丹房深处。
那里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白玉匣。
她停在台前。
没有打开。
只是把手放在匣子上。
“等你来。”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到大殿。
她重新坐下。
闭上眼。
呼吸依然沉重。
眉心黑气未散。
眼角有一丝血痕滑下。
她没擦。
她就那样坐着。
像一座即将喷发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