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况越发激烈。宋宪一杆长刀舞得泼水不进,将李通笼罩在刀光之中。李通虽勇,但宋宪毕竟是吕布麾下悍将,一时间竟难以拿下。
就在此时,李典策马挺枪杀到。他并不与宋宪硬拼,而是绕至侧翼,一杆长枪如毒蛇吐信,专攻宋宪战马与防守空隙。
宋宪心头一凛。单打李通,他尚能占据上风,但加上一个沉稳老练的李典,局势立刻不同。李典的枪法并不华丽,却极为实用,每一枪都直奔要害,逼得他不得不分心应对。
“好一个李曼成!”宋宪咬牙,手中长刀划出一个半圆,试图逼退二人。
三匹马战作一团,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李通勇猛如虎,招招抢攻;李典沉稳如山,见缝插针。
二人虽从未配合过,此刻却意外地默契——李通强攻时,李典便策应防守;李典寻隙突刺时,李通则加大压力牵制。
宋宪越战越惊。他自负勇力,在吕布军中也是排得上号的猛将,此刻竟被两个名声不显的曹军将领逼得手忙脚乱。更要命的是,远处弓弩声不断,自己带来的骑兵正在那古怪车阵前折损。
“将军,弟兄们撑不住了!”一名亲兵浑身是血地冲来,“那车阵邪门,专砍马腿,已有二十多弟兄折在那里!”
宋宪猛一咬牙,虚晃一刀逼退李典,拨马便走:“儿郎们,撤!”
并州骑兵来去如风,听到号令,纷纷脱离战斗,向林深处退去。
“追!”李通杀得兴起,挺枪欲追。
“穷寇莫追!”李典厉声喝止,长枪横在马前拦住去路,“林深树密,小心有诈!速速清点损失,救治伤员,整顿车队!”
李通闻言,勒住战马。他虽有不甘,但见李典神色严肃,知他思虑周全,只得压下战意,转头对着宋宪退去的方向吼道:“今日算你走运!”
李典微微颔首,他环视战场,见车阵虽有损毁,但大体完整,心下稍安,随即下令:“各部清点伤亡,弓弩手保持警戒,防备敌军杀回马枪!”
陈功在车阵中见状,也松了口气,下令:“检查伤亡,加固车阵!弓弩手不要松懈!”
“陈队率!”一名传令兵奔来,“李将军有令,命你部与李通队率合兵一处,负责清扫战场,收集敌我尸首,统计斩获!”
“得令!”
陈功带着裴元绍等人走出车阵,开始清理战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林间空地上一片狼藉。断肢残臂随处可见,几匹受伤的战马在哀鸣,被士兵含泪补刀。
也就在这时,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李通。
李通正在指挥手下收缴敌军兵甲,见陈功过来,抱拳道:“可是陈队率?方才见你部结阵自守,颇有章法。某,李通,字文达。”
陈功连忙还礼:“李队率勇猛,单枪匹马敢战宋宪,陈某佩服。”
李通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哪里哪里,若非将军及时赶到,某怕是还要费一番周折。”
他指了指陈功车阵前那一片敌骑尸体,“倒是你,以屯田兵之众,能挡骑兵冲锋而阵型不乱,斩杀十余骑,这才是真本事。某方才都看见了,你那圆阵结得巧妙,专攻马腿,颇有想法。”
两人一边清扫战场,一边交谈。李通性格豪爽,言语直率,对陈功在峡谷和老鸦林的表现颇为赞赏。陈功也趁机请教一些战阵心得,李通毫不藏私,将自己对阵骑兵的经验倾囊相授。
“文达兄原来在谯县时,就曾与流寇骑兵交战过?”陈功问道。
李通点头,蹲下身帮一名伤兵包扎伤口,手法熟练:“某家乡谯县,地处中原,流寇马匪时有出没。某少年时便聚乡勇自保,与骑兵打交道多了,便琢磨出一些法子——步兵对骑兵,绝不能散,一散便死。”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陈功的车阵,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不过今日看你那车阵,倒是给了某新想法。以车辆为依托,形成固定屏障,弓弩手居高临下……此法在守御时,效果更佳。难怪将军特地命你押后,果然有识人之明。”
两人正说着,李典巡视过来。他已卸去盔甲,只着轻便皮甲,肩头有一处刀伤,正在渗血,却浑不在意。
“李队率,陈队率。”李典点头示意,看向战场,“伤亡如何?”
李通起身汇报:“我军阵亡二八十三人,重伤四十六,轻伤者已简单处理。敌军遗尸四十七具,俘五人。”
李典沉默片刻,缓缓道:“厚葬我军将士,登记姓名籍贯,战后抚恤家人。敌军尸首……就地掩埋吧。”
“将军,”陈功忍不住道,“那些俘虏……”
李典看向被捆在一旁的五名并州骑兵。他们大多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此刻个个面如死灰,显然已知命运。
“押回大营,交由曹公发落。”李典淡淡道,“我军不是吕布,不杀降卒。”
他忽然看向陈功:“陈队率,你部斩获最多,李队率,你阻拦敌将有功,按军功当赏。此战结束后,某会向曹公禀明。”
陈功、李通连忙躬身:“谢将军!此乃分内之事。”
“今日只是宋宪,”李典望向西方,目光深邃,“若遇张辽、高顺,又当如何?下邳城下,必有恶战。”
三人一时无言。秋风穿过树林,带着血腥气,吹得人心中发寒。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下邳城中。
“废物!两百铁骑,竟折了三十七人!连一辆粮车都未烧毁!”
吕布的怒吼如同雷霆,在山寨大厅中回荡。他身高九尺,器宇轩昂,身穿兽面吞头连环铠,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但此刻面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方天画戟顿在地上,震得地面微颤。
宋宪带领人偷偷回到下邳城,单膝跪地,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箭伤,鲜血涔涔。他咬牙道:“温侯息怒!末将……末将已尽力!那李典用兵谨慎,车队护卫严密,更有李通、陈功等辈助阵……”
“李通?陈功?”吕布冷笑,一步步走下主位,“无名下将,也成借口?某让你劫粮,不是让你去硬拼!为何不等车队全部入林,前后截断,纵火焚粮?”
“末将……”宋宪语塞。他何尝不想,但李典分批次入林,前后皆有重兵,根本无法截断。而林中潮湿,纵火不易……更关键的是,那李通和李典联手,着实难缠。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败了就是败了,在吕布这里,没有借口。
“罢了!”吕布烦躁地挥挥手,眼中闪过厉色,“此战失利,折损兵马,按军法当斩!念你往日功劳,杖责五十,降为普通骑卒,戴罪立功!”
“温侯!”宋宪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和屈辱。他跟随吕布多年,虽非嫡系,但也战功赫赫,如今竟因一战失利,就要被贬为普通士卒?
一旁的陈宫皱眉,出列抱拳:“温侯,宋将军虽有过失,但大战在即,临阵斩将恐伤士气。不如令其戴罪立功,日后……”
“陈宫,你也要为他求情?”吕布冷冷瞥来,“军法如山,岂容儿戏!拖下去,行刑!”
两名亲兵上前,架起宋宪。宋宪不再挣扎,只是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不甘。
杖责的声音在大厅外响起,伴随着压抑的闷哼。每一声闷响,都让厅内众将心头一颤。
张辽暗自叹息,魏续、侯成等人则交换着眼色,神情复杂。
吕布坐回主位,手指敲击着案几,沉声道:“曹军粮队已过老鸦林,最迟明日傍晚便能抵达下邳大营。一旦粮草充足,曹操围城之势更固……诸位,有何良策?”
众将沉默。下邳被围已近两月,粮草将尽,外援无望。如今连劫粮都失败了……
高顺沉吟片刻,抱拳道:“温侯,不如由末将领陷阵营夜袭曹营,烧其粮草?”
吕布摇头:“曹操多疑,大营防守严密,陷阵营虽勇,却难保万全。”他顿了顿,“某亲自率军,再劫一次!”
“不可!”张辽急道,“温侯乃三军之主,岂可轻出?若有不测,下邳城怎么办?”
吕布正要说话,厅外行刑完毕,宋宪被拖了回来。他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硬是咬牙站直,只是看向吕布的眼神,已与往日不同。
“带下去养伤。”吕布挥挥手,语气稍缓,“其余人等,整军备战。某自有计较。”
众将退去后,大厅内只剩吕布一人。他走到窗前,望向远方。秋日天空阴沉,一如他的心情。
宋宪被两名亲兵搀扶着回到自己的营帐。刚一进去,他便推开亲兵:“都出去!”
亲兵欲言又止,终究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他一人。臀背处火辣辣的疼痛,但更痛的是心。跟随吕布多年,出生入死,竟落得如此下场……降为普通骑卒?那还不如杀了他!
帐帘被掀开,魏续和侯成悄悄溜了进来。
“宋兄,伤势如何?”魏续低声道,从怀中取出金疮药。
宋宪冷哼一声,不答。
侯成叹了口气,帮他脱去破损的衣甲:“温侯近来……越发暴戾了。胜则重赏,败则严惩,毫不念旧情。长此以往,只怕……”
“只怕什么?”宋宪冷冷道,因疼痛而龇牙。
魏续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曹公使者……前日又联络了某。只要献城……保我等荣华富贵,不失封侯之位。”
宋宪瞳孔一缩,猛地看向二人:“你们……”
“不只我们。”侯成低声道,手上敷药的动作不停,“城中粮尽,军心浮动。不少弟兄都……都有了别的心思。宋兄,你今日受此折辱,难道还要为吕布效死?”
宋宪沉默了。他摸着脸上的箭伤,想起今日老鸦林中李通和李典的联手合击,想起自己狼狈而逃,想起吕布那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责罚……
帐外,秋风呜咽,寒意刺骨。
帐内,背叛的种子,在屈辱和不甘的浇灌下,悄然萌芽。
魏续见他不语,继续低声道:“张辽、高顺是吕布死忠,但臧霸、郝萌等人,未必没有二心。至于成廉、曹性……某已试探过,他们也对现状不满。”
“你们打算怎么做?”宋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侯成与魏续对视一眼:“等时机。曹军粮草一到,曹操必加强攻势。届时城中更乱,便是机会。”
宋宪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点头。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今日那五十军杖,已将他心中对吕布的最后一点忠诚,打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