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几十吨重的日军装甲车狠狠地撞在山口的巨石上,履带碾压着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听在孤狼团汉子们的耳朵里,简直就像是阎王爷在磨着吃人的獠牙。
侯少康这头毒蛇,到底还是把鬼子的机械化大队给招来了。
“打不透!团长,铁王八皮太厚,咱们的手榴弹扔上去连个坑都炸不出来!”泥鳅趴在雪窝子里,满脸是血,扯着破锣嗓子往回吼。
林山河的眼珠子熬得通红,他一把拽过泥鳅,顺手一枪撂倒了远处一个探头的伪军。
“谁他娘的让你跟铁王八硬磕了!咱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拼命的!”林山河大口喘着粗气,脑子飞快地转着。看了看身后那密密麻麻、如同受惊羊群一般的矿工,他一咬牙,指着西侧那片怪石嶙峋的野林子。
“放弃大路!往老林子里钻!鬼子的装甲车开不进树林子!郭大锤,带着你的人,往林子里撤!”
郭大锤光着膀子,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带着血的日本军刀,冲着林山河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那些吓破了胆的劳工。
泥鳅带着爆破组,把最后几捆炸药塞进了山口两侧的崖壁缝里。随着几声沉闷的巨响,上百吨的碎石夹杂着积雪轰然倒塌,硬生生地把日军坦克的去路给堵成了一座死山。
趁着鬼子装甲部队被烂石头拦住的空当,孤狼团的一千多号残兵,护着从西山煤矿里救出来的这四千多名劳工,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太行深山。
可是,逃出了西山煤矿,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天阴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大雪纷纷扬扬地往下砸。
林山河站在半山腰的一处高地上,往下看去,心头就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喘不过气来。
四千多号人啊!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在这狭窄崎岖的山道上,这四千多名饿得皮包骨头、身上只裹着破麻袋片的劳工,排成了一列几里地长的队伍。从山头往下看,就像是一条在雪地里艰难蠕动的、黑瘦的长龙。
太慢了。走得简直比乌龟还要慢。
这帮乡亲在黑窑里被折磨了大半年,早就被榨干了最后一点精气神。有的走着走着,脚下一滑,一头栽倒在雪窝子里,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有的脚底板早就烂得见了骨头,每往前走一步,白雪上就得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团长……”
参谋长孙福生拄着一根树枝,一瘸一拐地爬上高地,脸色惨白如纸,“队伍拖得太长了,首尾根本顾不过来。照这个速度,别说穿过前面那两道封锁线了,就是再走三天,咱们也走不出这片大山。”
孙福生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而且……天气太冷了。刚才这一路,已经有三十多个老乡,走着走着就冻僵了。咱们的战士把干粮全分出去了,连衣服都脱下来给老乡裹上,可还是顶不住这风雪啊。”
林山河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下巴上的肌肉一块块地绷起。
他转过头,看着山下。
一个小战士正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军装,硬生生地套在一个冻得直打摆子的半大娃娃身上。小战士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在冲着那娃娃咧嘴笑,拍着胸脯说自己火气旺,不冷。
不远处,郭大锤背着一个双腿断了的老矿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每走一步,粗重的喘息声都像是在拉破风箱。
“不能停。停下就是个死。”
林山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顿,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孙,去告诉大伙儿。哪怕是爬,也得给俺往前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把乡亲们扔在这雪地里!”
“可是团长,鬼子的追兵马上就到了啊!”孙福生急得直跳脚,“侯少康那条疯狗,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把这么多人带走。这几里长的队伍,一旦被鬼子从两翼咬住,那就是一场屠杀!”
林山河转过身,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来时的方向。那里的风雪中,隐隐约约已经能听见军犬的狂吠和凌乱的枪声。
“想吃俺的肉?那得看他们的牙口够不够硬!”
林山河一把抽出腰里的大肚匣子枪,眼神冷厉如刀,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几个营排长厉声吼道:
“吴铁山!泥鳅!”
“到!”两个满身硝烟味的汉子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
“队伍太长,老乡们走不快。那咱们就用人命,去给他们填出一条路来!”
林山河指着狭长队伍的两侧山梁。
“吴铁山,你带二营,钉在右翼!泥鳅,你带着侦察排,给俺在队伍后头断后,顺带阻击左翼!”
林山河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狠狠地扫过。
“听着!俺不管来的是鬼子还是伪军,也不管他们来多少人。你们就是死,也得给俺死在阵地上!没有俺的撤退命令,就算只剩最后一个人,也绝不能让一发子弹,打进乡亲们的队伍里!”
“用咱们的命,去换乡亲们的命。去换这一里一里的路!”
吴铁山摸了摸那半张烧毁的脸,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回了一个字:“是!”
泥鳅咧嘴一笑,把两把驳壳枪插进后腰,端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团长,你带着队伍往前走,后头的狗,俺包了!”
风雪更大了。
长龙一般的队伍继续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蠕动。
而在队伍的两侧,枪声,开始像爆豆子一样密集地响了起来。
右翼的土梁子上,吴铁山带着二营的弟兄,正跟一群摸上来的鬼子兵殊死搏斗。
这帮鬼子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死死地咬着队伍的侧翼不放。吴铁山他们没有时间修筑工事,只能借着树干和石头,跟鬼子打阵地战。
“哒哒哒!”
鬼子的歪把子轻机枪喷吐着火舌,压得一营的战士抬不起头。
“连长!弹药快打光了!”一个小战士扯着嗓子喊,他的帽子早就被打飞了,耳朵上被子弹擦出一道血槽。
“没子弹了就用手榴弹!手榴弹没了就上刺刀!别让小鬼子冲下山脊!”一连长急红了眼,从腰里扯下最后两颗边区造,拉了弦就扔了出去。
“轰!轰!”
几声爆炸过后,还没等硝烟散去,七八个鬼子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怪叫着冲了上来。
“弟兄们,上刺刀!跟这帮畜生拼了!”
一连长一把抽出大刀,第一个迎了上去。
一个小战士的大腿中了一枪,站不起来。他看着一个鬼子兵端着刺刀朝自己胸口扎来,没有躲,反而猛地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鬼子兵的双腿,一口咬在了鬼子的大腿根上。鬼子疼得哇哇乱叫,刺刀疯狂地在小战士的背上捅了四五刀。
可小战士到死,双手都没有松开,硬生生把那个鬼子绊倒在雪地里。旁边赶上来的战友一刀剁了那个鬼子的脑袋。
这就是用命在换路。
每往前走一里地,两翼的土梁子上,就会多出十几具孤狼团战士的遗体。他们的鲜血染红了白雪,却死死地像两道铁闸一样,把鬼子的追兵挡在了劳工队伍的百米之外。
队伍里的劳工们听着两侧山梁上传来的惨烈厮杀声,看着那些为了掩护他们而不断倒下的灰色身影,一个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郭大锤背着老许头,走得双腿直打晃。他转过头,看着山坡上一个刚才还给他递过窝头的年轻战士,被鬼子的一发迫击炮弹炸得尸骨无存。
这铁打的汉子,突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大锤……把俺放下吧……”背上的老许头虚弱地喘着气,“俺这把老骨头……走不出去了。别因为俺,连累了八路军的弟兄们。”
“放屁!”郭大锤眼眶通红,咬着牙低吼,“老许,你给俺听好!那些弟兄在山上拿命填,就是为了让咱们活下去!你要是死在这儿,对得起他们流的血吗!给老子咬着牙,活下去!”
日暮时分。
这条疲惫不堪的长龙,终于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鬼子的第一道封锁线前。
这是一道修建在峡谷咽喉处的坚固防线。两座巨大的混凝土炮楼一左一右卡死了去路,中间是一条足有三丈宽的反坦克壕,壕沟后面拉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
探照灯在风雪中来回扫射,炮楼顶上的重机枪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怪兽。
要想让四千多人安然无恙地穿过去,根本不可能靠偷摸。唯一的办法,就是正面硬撼,生生地把这道封锁线给撕开一个口子,并且死死地守住,直到最后一个人走过去。
“团长,这口子不好撕啊。”孙福生趴在雪地里,举着望远镜,眉头紧锁,“炮楼火力太猛,咱们没有重武器,冲锋就是在送死。而且,这四千人目标太大,一旦打起来,老乡们一乱,那就是一场大屠杀。”
林山河的脸色阴沉如铁。他知道孙福生说的是实话。
可是,后有追兵,两侧有饿狼,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好撕也得撕!”
林山河一把扯下头上的军帽,扔在雪地里,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他那一双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如同孤狼般凶狠绝伦的光芒。
“泥鳅!”
“到!”满身是血的泥鳅从后头钻了过来,他带着侦察排在后面断后,已经打退了鬼子五次冲锋,弟兄们折了一半。
“把团里所有的炸药包,全给俺集中起来!”林山河咬着牙吩咐,“挑二十个手脚最麻利、命最硬的弟兄,组成敢死队!俺亲自带队!”
“不行!”孙福生一把拉住林山河,“团长,你不能去!你是全团的主心骨,你要是倒了,这四千多人谁来带!”
“俺不带头冲,弟兄们能有底气吗!”林山河一把甩开孙福生的手,“这封锁线不破,全得死在这儿!老孙,队伍交给你,只要前面的口子一开,你马上组织乡亲们往过冲,别回头!”
就在林山河准备提着炸药包往前冲的时候,一只粗壮的大手,突然按在了炸药包上。
是郭大锤。
这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上来。他手里提着那把缴获的百式冲锋枪,身后跟着上百个眼神凶狠、手里拿着铁镐和钢钎的矿工。
“林团长。”郭大锤看着林山河,声音沉稳得像是一座山,“你们八路军的弟兄,这一路为了护着俺们,死得够多了。这炸碉堡的活儿,不能光让你们干。”
“大锤,你……”林山河愣了一下。
“俺们在黑窑里,连死都不怕,还怕这几个泥捏的炮楼?”郭大锤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俺们是不懂打仗,但俺们懂怎么拼命!那反坦克壕,俺们用身子给你们填平了!那铁丝网,俺们用肉身给你们压断!你们八路军的枪法准,在后头给俺们掩护,打瞎鬼子的探照灯和机枪孔!”
说完,郭大锤一把抢过林山河手里的炸药包,抱在怀里,转身看着身后的上百个矿工。
“兄弟们!外头的路就在眼前了!想回家抱老婆孩子的,不怕死的,跟俺上!”
“上!”
上百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没有一丝犹豫,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这是怎样的一副画面啊。
一群连衣服都穿不暖的劳工,抱着炸药包,拎着铁镐,迎着鬼子炮楼那喷吐着火舌的重机枪,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火力掩护!打瞎那两座炮楼!”林山河眼眶欲裂,一把端起轻机枪,歇斯底里地咆哮。
“哒哒哒哒!”
孤狼团所有的火力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对面的炮楼。探照灯被打碎,黑暗瞬间笼罩了战场。
郭大锤和那些矿工们,借着短暂的黑暗掩护,冲到了反坦克壕的边缘。
“跳!”
没有桥,没有梯子。这群汉子直接纵身一跃,跳进了三丈深的反坦克壕里。他们用自己的肩膀,用自己的后背,在壕沟里搭起了一座人肉浮桥!
后面的敢死队员踩着兄弟们的后背,硬生生地冲了过去,扑向了铁丝网。
“噗嗤!噗嗤!”
鬼子的机枪再次响了起来,子弹无情地撕裂着这些血肉之躯。
一个抱着炸药包的矿工胸口连中三枪,他吐着血沫子,硬是往前爬了五米,用最后的力气把炸药包塞进了炮楼底下的射击孔里。
“轰!”
一声巨响,左侧的炮楼被炸塌了一半,机枪彻底哑火。
“冲啊!”
封锁线,终于被这群不要命的汉子,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宽达几十米的血口子!
“老孙!快!带乡亲们过!”林山河大吼。
四千多人的队伍,像是一股决堤的洪流,哭喊着、推搡着,顺着那个被鲜血染红的缺口,拼命地往前涌。
林山河站在缺口处,嗓子已经喊出了血:“别乱!别挤!老人孩子走中间!快!”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在两侧山梁上孤狼团战士们拼死抵抗的掩护下,这支漫长的队伍,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一大半。
当最后几百个乡亲连滚带爬地穿过封锁线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条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林山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靠在一截被炸断的水泥柱子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是。
就在大伙儿刚刚松了一口气的这一瞬间。
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中,突然传来“啾——”的一声刺耳的尖啸。
紧接着,三发极其明亮的红色照明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缓缓地升上了半空。
那刺眼的红光,瞬间把这片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林山河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借着照明弹的红光,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刚刚穿过封锁线的队伍正前方,在那片开阔的平底山谷两侧的山脊上。
密密麻麻,全是不知何时埋伏在那里的伪军和日本兵。
而在那些山脊的最高处,足足有十几挺九二式重机枪,已经褪去了枪衣,黑洞洞的枪口,正死死地对准了山谷底下的那条、毫无遮掩的平民长龙。
他们,被包围了。
侯少康根本没有在第一道封锁线跟他们死磕,他故意放开了一个口子,把这几千人,像赶猪一样,赶进了这个四周没有任何掩体的绝命口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