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流转,盛世汴梁。
飞哥小佛位面那些没完没了的缠斗,在这一刻终于离得很远。鸭嘴兽泰瑞蹲在汴梁长街的青石板上,被午后暖阳晒得蓬松温热,圆溜溜的眼睛半眯着,像一块会呼吸的蓝绒团子。
往日在丹维尔小镇,他的日子只有一种节奏:潜伏、出勤、被杜芬舒斯误打误撞困住、拆家、拆完家、再被送回实验室。日复一日,年年如此。他从不抱怨,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的职责。可职责久了,也会变成一种沉默的疲惫。
今日不同。
没有陷阱,没有荒诞发明,没有必须阻止的阴谋。他不用装傻,也不用装强。街边有卖糖人的,有挑担卖冰饮的,有孩子追着风筝跑。泰瑞歪了歪头,盯着一个被风吹跑的纸鸢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慢吞吞打了个哈欠。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什么都不用管。
而在平行时空的丹维尔小镇,秘密实验室里却静得发空。
杜芬舒斯瘫在实验台前,四周是散落的螺丝、报废的管道、半成品的“毁灭者三号”。以往这个时候,泰瑞该从通风口掉下来,或者从花盆里跳出来,再或者从某个离谱的地方出现,把他刚装好的机器拆成零件。
可今天没有。
没有警报,没有打斗,没有那句熟悉的“嗯哼”。
杜芬舒斯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这地方大得过分。
他清了清嗓子,习惯性地喊:“我恨你,鸭嘴兽泰瑞!”
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没人接。
他愣了愣,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像有点堵。
“行吧,”他嘟囔,“清净了。”
说完却没人听,也没人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扳手,忽然觉得它轻得没意思。
……
汴梁州桥一带,烟火气最盛。
自州桥向南,沿河铺子一间挨着一间,熟食、羹汤、饼子、冷饮、杂嚼,样样齐全。夏天有冰雪冷元子、荔枝膏、甘草凉水;冬天有盘兔、旋炙猪皮肉、野鸭肉;不分寒暑,夜市能闹到三更,五更又开。
林玄与蚊道人走在人流里,倒像本就属于这条街。
林玄一身素白长衫,袖口干净,眉眼温润,像哪家书院里出来的年轻公子。蚊道人穿朱红褙子,衣料不张扬,却压得住满街喧嚷。两人并肩而行,旁人只看一眼,便自觉让开半步。
街边多是羊肉铺子。
林玄停下脚步,侧头对蚊道人笑道:“蚊姐姐,若要尝大宋风味,羊肉是第一道门。”
蚊道人抬眼看过去:“为何?”
“两宋贵羊贱猪,御厨止用羊肉,不登彘肉,算是祖宗家法。”林玄指了指街对面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神宗时宫中一年吃羊四万多斤,猪肉不过四千余斤,可见风气。”
他说话不疾不徐,像在讲一段早就熟稔的旧事。
“如今汴梁羊肉,多从边地来。西夏山地山羊筋道,辽国草原绵羊细嫩,南北两源,撑起了东京城的羊肉席面。”
蚊道人笑了笑:“我不挑,但偏爱血食。羊血羹、灌肠、抹脏,都可一试。”
林玄点头:“那正好,州桥一带都有。”
飞哥、小佛、凯蒂丝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
凯蒂丝抱着胳膊,看着满街香气,忍不住道:“我们那边的食物,跟这里比简直像没进化完。”
飞哥很给面子地点头:“汉堡和薯条很好,但它们不会讲故事。”
小佛补了一句:“这里的食物,像有人亲手做过。”
林玄被逗笑,便顺着街边铺子,给他们一一指过去。
“旋煎羊白肠,现煎现卖;批切羊头,刀工要薄;红丝抹脏,重一个鲜字;入炉羊、排炊羊、闹厅羊,是慢火细做的功夫菜;乳炊羊骨头、虚汁垂丝羊头,属汤羹一类;还有软羊包子、羊肉小馒头,细抹羊生脍,近乎古法生食。”
他说完,又补一句:“这些不是靠机器压出来的。火候、刀工、汤底、香料,全在人手里。”
凯蒂丝咽了咽口水:“我突然觉得炸鸡不香了。”
飞哥认真道:“炸鸡还是香的,但这里更香。”
泰瑞已经蹲在一家铺子前,盯着锅里翻滚的羊血羹,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
蚊道人看他一眼,问:“它也能吃?”
林玄道:“它什么都能吃,只要别让它看见杜芬舒斯。”
泰瑞耳朵一抖,立刻装出一副“我只是路过”的样子。
众人正笑,长街人群忽地分开一线。
一个白衣公子缓步而来。
他生得极好,眉目清俊,衣袂无尘,举手投足都像从画里走出来。可那双眼睛里没有闲适,只有压得很深的焦灼与算计。他看汴梁繁华,不像在看人间,而像在看一张尚未翻开的棋盘。
慕容复。
他来到汴梁,本为探听朝局。可眼前这一切让他不舒服。太稳了,太盛了,百姓脸上没有惶惶之色,市井之间没有乱世缝隙。一个想复国的人,最怕看见的,就是天下太平。
他正欲转身避开,林玄却忽然开口。
“慕容公子,既来了,何不停一停?”
慕容复脚步一顿,回头。
他不认识这两人,可对方语气太熟,熟得像早已把他看了个透。
林玄看着他,神色淡淡。
“你一生都在等一个乱世。”
慕容复瞳孔微缩。
“可你睁开眼看看,”林玄抬手指向长街,“这里不是乱世。”
“如今在位的是宋哲宗。亲政之后,复用新党,整肃吏治,对西夏由守转攻。平夏城一役,宋军大破西夏三十万兵,俘其统军,夺其横山,逼得西夏求和称臣。”
“朝局虽有权争,边防虽有耗费,可天下并未崩乱。百姓要的是安稳,商人要的是通路,士人要的是功名,军士要的是军功。人人各有去处,谁会跟着你,去复一个亡了六百多年的燕国?”
慕容复脸色微变。
蚊道人接着道:“你自诩布局深远,可你手里有什么?江湖名望,几家旧仆,几个武林好手。这些人能护院,能行刺,能逞一时之勇,却不能替你守城、屯田、理财、治军。”
“复国不是比武。赢了乔峰,也赢不来一座城池。”
林玄语气更平,却更冷。
“你最大的错,不是野心太大,而是把野心放错了地方。”
“你本该走科举,入朝堂,借世家声望与自身才学,一步步站到权柄中心。或者,你即便去西夏求亲,也该明白,驸马不是继承者。西夏有宗室,有勋贵,有皇子皇侄,轮不到一个外族女婿接掌国政。”
“你把半生精力耗在武功与虚名上,却忘了真正能改天下格局的,从来不是拳脚,而是制度、粮草、军制、人心。”
慕容复手指微微发颤。
这些话,他未必从未想过。只是他不敢想。想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半生皆错。
林玄没有停。
“你寄望于金国将来破宋,借乱取利。可金国若真崛起,它要的是土地、人口、财赋,不是替一个鲜卑后裔复国。一个没有根基、没有地盘、没有兵源的野心家,在强者眼里,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弃子。”
慕容复终于开口,声音发紧:“你们究竟是谁?”
“路过的人。”林玄道。
“路过的人,为何知我如此之多?”
“因为你并不复杂。”蚊道人轻声道,“你只是不肯承认,时代已经不需要你的梦了。”
这句话比任何嘲讽都重。
慕容复站在繁华长街中央,身后是灯火初上的酒楼,身前是两个目光通透的陌生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错地方的旧物,精美,执拗,却无处安放。
林玄看着他,沉默片刻,竟又给了他一扇门。
“你若真想做皇帝,并非全无路。”
慕容复猛地抬头。
“离开中原,离开西夏,离开宋辽夏这些早已成型的棋局。”林玄缓缓道,“向南,去天竺诸部。那里邦国散乱,部族林立,没有稳固的大一统王朝。你若带去中原的农具、工匠、律令、军制,收拢流民、失意军官、落魄士人,以成熟制度整合散部,以先进生产开荒筑城,十年之内,未必不能立一国。”
“那不是复燕。”
“那是新建燕。”
慕容复呼吸急促起来。
这条路太陌生,也太遥远。可它偏偏不是空话。它不像他在中原做的所有梦,处处撞墙,处处无门。它像一片尚未落笔的荒原,等着有人把第一座城画上去。
小佛在旁边安静听完,忽然开口:“简单说,你在最挤的地方抢座位,却忘了旁边还有整片空地可以盖房子。”
飞哥点头:“强者开新局,弱者抢残局。”
凯蒂丝看了看慕容复,又看了看那两人,小声补了一句:“而且你长得挺像能当国王的,就是脑子一直卡在‘复国’两个字上。”
慕容复没有发怒。
他只是站着,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最后慢慢变成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他想反驳,却发现每一句反驳都站不住。他想维持骄傲,可骄傲撑不起一个亡了六百年的王朝。他半生隐忍,半生筹谋,半生舍弃情义,最后被人一句话点破——
他不是输给了敌人。
他是输给了时代。
街边羊汤铺的热气升起来,遮住了他半边脸。
林玄没有再看他。
“路给你了。”他说,“走不走,是你自己的命。”
慕容复垂下眼,许久没有说话。
等他再抬头时,林玄、蚊道人与那三个异域少年已经走远。泰瑞走在最后,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迷路的人。
汴梁依旧热闹。
州桥南北,灯火渐明。酒旗在晚风里轻轻晃动,食铺的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捧着羊血羹边走边吹气,有人提着梅红匣装的冷元子哄孩子,有人坐在河岸边听书,笑得前仰后合。
慕容复站在人潮里,忽然觉得这盛世并不残忍。
它只是不给他位置。
他握紧袖中的手,指节发白,眼底却慢慢燃起一点新的光。那光不再全是旧燕的灰烬,也有一丝陌生的、属于远方的冷火。
远处,飞哥正举着一串刚买的羊肉小馒头,招呼泰瑞过来。
泰瑞小短腿跑得飞快,差点撞翻一个卖糖人的担子。
凯蒂丝扶住担子,连连道歉。
小佛替她付了钱。
林玄与蚊道人并肩走在前面,背影被夕照拉得很长。
蚊道人轻声道:“你给他指了路,他未必会走。”
林玄道:“指路不是渡命。”
“那他若真去了南域呢?”
林玄笑了笑。
“那便看他有没有本事,把野心变成秩序。”
蚊道人也笑了。
汴梁的晚风吹过长街,带着羊肉香、糖香、河水的湿气和人间烟火。乱世很远,盛世很近。有人在此处安心吃一碗羹,有人在此处听见自己半生崩塌,也有人从此看见另一条路。
诸天万界,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