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背狼王死后的第七天，云松的左臂彻底好了。
痂掉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嫩红色的，比周围白一个色号。四个圆形的疤痕均匀地排列在小臂外侧，像四枚铜钱贴在上面。他用手摸了摸，疤痕不硬，不疼，不痒，新皮薄薄的，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腰也不疼了。他试着弯到最底，手指能碰到地面，腰眼处只有一丝轻微的拉扯感，像一根被拉长但没有断的橡皮筋。
莫老先生说可以了。周掌柜说可以了。钱通说可以了。
云松自己说——再等三天。
急什么。他今年十四岁，有的是时间。老樵夫活着的时候常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刀磨快了，砍柴省一半力气。身体养好了，修炼省一半时间。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以前他像一头被饿了很久的狼，看到肉就扑上去，不管烫不烫、有没有毒、会不会撑死。现在他还是饿，但他学会了先闻一闻，再看一看，再舔一舔，确认没问题了再吃。
这三天他没有上岭，没有采药，没有练斧。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天，他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全部修剪了。老槐树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春天还好，夏天遮阴凉快，但秋天枯枝多，风一吹就往下掉，砸在屋顶上，瓦都砸碎了好几块。他爬上树，用新斧头把枯枝一根一根地砍下来。枯枝很脆，一碰就断，斧刃切进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像踩碎薄冰。他砍了整整一个上午，把砍下来的枯枝码在院墙边，晒干了当柴烧。
第二天，他把屋子里的墙重新糊了一遍。土坯房的墙年代太久了，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石。有些地方的裂缝能塞进一根手指，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冬天肯定冷得要命。他去村边的水塘里挖了一桶胶泥，掺上碎草屑，搅匀了，用泥抹子一下一下地糊在墙上。糊泥是个技术活，太厚了会裂，太薄了不保暖。他糊了三遍，第一遍打底，第二遍找平，第三遍收光。糊完的墙面平整光滑，虽然比不上青石镇的砖瓦房，但至少风灌不进来了。
第三天，他把屋后那块荒地翻了一遍。那块地一直荒着，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老樵夫在世的时候想开出来种菜，还没来得及就病了。云松用斧头砍掉荆棘，用锄头刨出草根，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捡出来扔到边上。荒地不大，只有两分，但泥土很黑，很肥，翻过来的土有一股潮湿的、发酵过的味道，像雨后松林里的空气。他把土块打碎，耙平，然后从岭上移了几株野生的韭菜和葱栽下去，又撒了一把白菜种子。种子是周掌柜给的，说是山东白菜，冬天冻不死，开春就能吃。
三件事做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老槐树的枯枝砍光了，树冠稀疏了不少，阳光能照进院子的每个角落。墙壁糊了新泥，平整光洁，像换了一件新衣服。屋后的菜地整整齐齐，韭菜和葱已经挺直了腰，白菜种子还没发芽，但土是湿的——他浇了水，早晚各浇一次。
他满意了。
身体好了，屋子暖了，菜地有了。冬天来了也不怕。
第四天清晨，钱通来了。
他推开院门，看到院子里变了个样，愣了一下。老槐树的枯枝没了，墙壁新了，屋后的菜地整整齐齐。他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看着云松，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这是在准备过冬？”
“嗯。”
“修士怕什么冷？”钱通把布袋放在石板上，“引气境中期，灵气护体，零下十几度也冻不死你。”
“冻不死和舒服是两回事。”云松蹲下来，解开布袋，拿出葱油饼和酱牛肉，“我冻了十四年，不想再冻了。”
钱通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吃早饭。饼是热的，牛肉是热的，茶也是热的。茶是云松自己泡的，用岭上采的野菊花、金银花和枸杞，清热去火，明目养肝。钱通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你泡的茶比你开的方子强多了。”
“你喝过我的方子？”云松问。
“没有。但周掌柜说你开的方子太猛，动不动就敢用细辛一钱。”钱通把碗里的茶一饮而尽，“我活了四十年，还没见过哪个大夫敢给八岁孩子用一钱细辛的。”
云松没有说话。那次是给马婶家的小虎开麻杏石甘汤，细辛用了半钱，还不是一钱。钱通夸张了。
吃完早饭，两个人上了枯松岭。
今天的雾不大。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头来，把岭上的枯松照得金灿灿的。树干焦黑如炭，但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泽，像烧透了的木炭还没有完全熄灭，余烬在表面缓缓流动。钱通走在前面，云松跟在后面。钱通的步子很快，但很轻，脚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云松学着他的样子，用脚掌先着地，慢慢把重心移过去。他已经学得差不多了，走路的声响比以前小了很多，虽然还不能像钱通那样完全无声，但至少不会惊动三十丈外的妖兽。
“今天去哪里？”云松问。
“岭腰。”钱通头也不回，“上次发现的那头铁背狼王被你杀了，但它的地盘还在。新的铁背狼会来占它的地盘，一般在一个月之内。今天去看看，如果有新的来了，先摸清它的底细，不急着动手。”
两个人在岭上转了半个时辰，到了铁背狼王原来的巢穴——那个山洞。
洞口没有变化。散落的骨头还在，被踩碎的枯叶还在，但洞里的气味变了。钱通蹲下来，用手指沾了沾洞口的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来了。”他说，“新的铁背狼，公的，至少一阶上品。气味比上一头淡，说明它刚来不久，还没在洞里拉屎撒尿。这种刚占了新地盘的妖兽，警惕性最高，攻击性最强。今天不惹它，走。”
两个人绕开山洞，继续往岭上走。
走到一处山脊的时候，钱通忽然停了下来。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一串脚印。脚印很大，比铁背狼的脚印大了一圈，五个脚趾，趾尖有爪痕，爪痕很深，像用刀在泥土上划出来的。
“裂石熊。”钱通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脚印的长度，“至少一阶上品，可能是二阶下品。脚印是新的，昨晚或者今早留下的。”
“追不追？”
“追。”钱通站起来，把短弓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裂石熊的熊胆是宝，二阶下品的熊胆，拿到镇上能卖一两银子。它速度慢，我们跟上去看看有没有机会。”
两个人沿着脚印往山脊的另一侧走去。裂石熊的脚印很深，在泥土和枯叶上留下了一条清晰的痕迹，像是有人用犁铧在地上犁了一道沟。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看到了那头裂石熊。
它趴在一棵巨大的枯松下面，背靠着树干，正在睡觉。它的体型比云松上次猎的那头大了一倍不止，肩高至少四尺，体长六尺有余，浑身上下覆盖着厚厚的黑褐色皮毛。它的前肢很粗，爪子很长，像四把弯曲的镰刀嵌在脚掌上。
“二阶下品。”钱通小声说，“看它的爪子，至少二十年以上的老熊。皮糙肉厚，力气大，一巴掌能拍断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别惹它，我们现在打不过。”
云松蹲在钱通身后，看着那头裂石熊。它的呼吸很沉，一起一伏，胸口的皮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像一座会呼吸的山丘。它的鼻子很大，黑亮黑亮的，上面有细密的水珠——它在流鼻涕。深秋了，天冷了，连熊都开始流鼻涕了。
“走。”钱通拉了拉云松的袖子。
两个人悄悄地退出了裂石熊的地盘。
走到一处安全的地方，钱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云松。
“看到了吗？二阶下品的裂石熊，比你上次猎的铁背狼王强了不止一倍。铁背狼王受了伤，战斗力打了折扣。这头裂石熊没受伤，正值壮年，一巴掌能把你拍成肉饼。”
云松点了点头。他看到了，也看懂了。现在的他，猎一阶上品的妖兽已经很吃力了，二阶下品还差得远。
“所以你要等。”钱通把短弓背回肩上，“等你的修为再上一个台阶，引气境后期，甚至引气境圆满，再来猎这头熊。不急。你才十四岁，这头熊还能活至少十年，等得起。”
两个人继续往岭上走。走到分界线的时候，钱通停下了。
“线以上不能去。今天就在线以下活动。”
云松跟着他在线以下转了整整一天。猎了两头癞皮鬣狗，一阶中品和一阶下品，都没有内丹；一头铁背狼，一阶中品，也没有内丹。傍晚的时候，在一处溪沟边发现了一头受伤的水蜥，一阶上品，左前肢被石头砸断了，趴在溪水里奄奄一息。云松一斧头砍了它的头，剖开腹部，找到了一颗内丹。水属性，一阶上品，墨绿色，内部的绿色光芒很淡，像一片被压干的树叶。
他把内丹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水属性。他体内的土属性能量已经很强了——一百四十多滴灵液中，灰绿色的光芒占据了主流。水土相克，但在他体内已经不再打架了。枯木逢春的道火把两者的根基融合在了一起，土中有水，水中有土。新吞下的水属性内丹没有引起任何冲突，它像一滴水落进了池塘，平静地融入了水中。
灵液从一百四十多滴变成了一百六十八滴。
云松睁开眼睛，从溪边站起来。左臂上的四个疤痕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腰没有疼，丹田没有胀。一切正常。
钱通蹲在溪边，用水洗了洗手，站起来。“怎么样？”
“一百六十八。”
“离二百还差三十二。离三百还差一百三十二。”钱通掰着手指算了算，“再猎两头一阶上品的妖兽，有内丹的话，二百就到了。到了二百，吞那颗二阶下品金属性内丹，直接破三百。”
云松从怀里掏出那颗银灰色的内丹，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金属性内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一颗被压缩在铁里的星星。内部的银灰色光芒在跳动，比水属性内丹的光芒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等二百滴。
不急。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枯松岭的山头上，又大又白。云松走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把金属性内丹收回怀里，拍了拍胸口。
回到白雾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云松推开院门，走进屋里，点上油灯。他把今天采的药材从药篓里拿出来——几株白及、几株七叶一枝花、一把半边莲、一把白花蛇舌草。他把它们分类包好，用毛笔在油纸上写上药名，码在窗台上。然后他盘腿坐在炕上，闭上眼睛，把神念沉入丹田。
一百六十八滴灵液。银白色的水银珠子在丹田壁上缓缓滚动，灰绿色的光芒在灵液中流转，像一条条细细的溪流在山谷中穿行。他花了半个时辰，把每一滴灵液都看了一遍。每一滴都在它自己的位置上，每一滴都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旋转，互不干扰，和谐得像一首曲子。
他满意了。
然后他从炕上下来，走到屋后，看了一眼菜地。白菜种子还没发芽，韭菜和葱挺得更直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韭菜的叶子，叶子厚实饱满，绿得发亮。他用指尖掐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辛辣，清香，有一股野生的味道。
他站起来，回到屋里，吹灭油灯，躺了下来。
灵气在小周天中自动循环，丹田中的灵液缓缓旋转，他的身体在休息，但修行没有停。
窗外，月亮从东边滑到了西边。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