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在云松的床上躺了三天。
第一天他一直在昏迷,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喊的是“不要”“饶了我”之类的话。云松听不懂他在喊谁,也不想知道。他每天给刘安换两次药,喂三次水,把白及药糊敷在胸口那道最深的剑伤上,看着黑色的腐肉一点一点地被药力化开,变成黄白色的脓水,从伤口里渗出来。
第二天刘安开始发烧。不是高烧,是低烧,额头温热,手心发烫,但神志始终没有清醒。云松用井水浸湿布条,敷在他的额头上,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他又去岭上采了几株柴胡和黄芩,煮成汤药,掰开刘安的嘴,一勺一勺地灌下去。柴胡退热,黄芩燥湿,两味药合用,能把体内的湿热从毛孔里逼出来。灌了三次之后,刘安的烧退了。
第三天清晨,刘安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云松的床上,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乌黑的房梁,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从涣散到聚焦,从聚焦到清明,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地上的云松。
云松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守了刘安一夜,天亮的时候才靠着墙睡着了。他的右手还握着斧头,斧刃上还残留着昨天刮腐肉时留下的血痕。
刘安看着这个少年,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他试着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道剑伤虽然被白及药糊控制住了,但离愈合还早得很,稍微一动就会撕裂。
云松被他的动静惊醒,睁开眼睛,看到刘安醒了,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表现出高兴。他只是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倒了一碗水,端到床边。
“喝。”
刘安接过碗,手在抖,碗里的水洒了一半。他顾不上洒在胸口的那些,把剩下的半碗水一口气灌了下去。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缠满绷带的胸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还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云松又倒了一碗。刘安这次喝得慢了一些,一口一口地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喝完第二碗,他把碗放在枕头边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在这里躺了多久?”他问。
“三天。”
“三天……”刘安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看着云松。“你为什么要救我?”
云松想了想,说了一个字。“路。”
“路?”
“你在岭上喊救命,我听到了。那条路我天天走,不能装作没听到。”
刘安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他问,“你知不知道追杀我的人是谁?”
“周玄。”
刘安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怎么知道?”
“你昏迷的时候说的。”
刘安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胸口,沉默了很长时间。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说的是真的。”刘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周玄要杀我。不是因为我有罪,是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云松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那天晚上,周玄从白雾村回来,右手受了伤,掌心被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他找我给他疗伤,我是外门弟子中唯一学过医术的。我给他清洗伤口的时候,发现他伤口的边缘有一层翠绿色的火苗,怎么都扑不灭。他让我用灵力把那层火苗逼出来,我照做了。火苗被我逼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火苗里面有一个影子——一个老人的影子,盘腿坐着,像一尊佛像。”
刘安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个老人……我见过。在玄天宗的藏经阁里,有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万年前的妖修,枯松子。那幅画像挂在藏经阁的最高处,平时没有人去看,但我喜欢看古书,经常去藏经阁,所以我见过。”
“周玄知道我看到那个影子了。他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他让我回去休息,说辛苦我了。我回到自己的住处,越想越不对劲。枯松子的道火怎么会出现在周玄的伤口上?他去白雾村干了什么?他手上的伤是谁弄的?”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去找周瑾师兄,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周瑾师兄让我不要声张,说他会处理。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是第三天夜里,周玄来了。”
刘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敲门,直接闯进了我的住处。他问我,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我说什么都没看到。他说你骗我,你的眼睛骗不了我。然后他就拔剑了。”
刘安解开胸口的绷带,露出那道从锁骨一直劈到肋下的剑伤。伤口已经被白及药糊敷住了,但伤口边缘还能看出剑刃的宽度——那是一把很宽的剑,剑刃至少有二寸宽,是玄天宗内门长老才能佩戴的制式长剑。
“他只用了一剑。我连躲都来不及躲。”刘安把绷带重新缠好,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以为我死了。但我没有。那一剑没有砍中我的心脏,偏了一寸。我倒在血泊里,装死。他以为我死了,就走了。我等他走了之后,爬出了玄天宗,一路往南跑,跑到了枯松岭上。”
“为什么跑来这里?”云松问。
刘安抬起头,看着云松的眼睛。“因为枯松岭是你的地盘。周玄上次在你这里吃了亏,短时间内不敢再来。我想,躲在你这里,也许能活下来。”
云松沉默了片刻。
“你不该来。”他说。
“我知道。”刘安说,“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两个人都沉默了。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墙上投下两个瘦削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靠着墙。
“你的伤还要养十天。”云松说,“十天之后,你能下地走路了,就走。我这里不能留你。”
刘安点了点头。“十天够了。”
云松没有再说话。他从墙角拿起那本《脉经直诀》,就着油灯的光,继续读。刘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窗外,天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云松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每天天不亮就醒,运转小周天,去岭上练斧,然后去镇上跟周掌柜学医。傍晚回来,给刘安换药、喂饭,然后坐在油灯下读书背药方,一直读到深夜。
刘安很安静。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睡觉,偶尔醒来,就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发呆。他不跟云松说话,云松也不跟他说话。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过各的。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第五天的时候,刘安忽然开口了。
“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云松正在灶台前煮粥,头也没回。“不关你的事。”
“我不是要抢你的功法。”刘安说,“我只是觉得奇怪。你的灵根是混沌杂灵根,修行速度应该比普通修士慢得多。但你从凡人到引气境中期,只用了不到两个月。这不正常。”
“我运气好。”
“运气?”刘安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修行了十五年,才到引气境后期。你两个月就到了中期,你说这是运气?”
云松没有回答。
“枯松子的功法,果然名不虚传。”刘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贪婪,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云松把煮好的粥盛了两碗,端到床边,递了一碗给刘安。
“喝粥。”
刘安接过粥,没有再说话。
第九天的时候,刘安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走得不快,但至少不用人扶。胸口的剑伤结了痂,痂很厚,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胸口上,丑陋但牢固。手臂和腿上的藤蔓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些淡红色的疤痕。
云松给他换最后一次药的时候,刘安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想跟你学医。”
云松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杀人了。”刘安的声音很平静,“我修行十五年,杀过妖兽,杀过魔修,杀过凡人。我杀的人比救的人多。这次差点死了,我在床上躺了九天,想了很多。我想,如果我能像周掌柜那样,靠救人活着,也许比靠杀人活着更踏实。”
云松把药糊敷在他的伤口上,用布条缠好。
“学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说。
“我知道。”
“你识字吗?”
“识字。我读过书。”
“那你自己去镇上找周掌柜。他收不收你,是他的事。”
刘安点了点头。
第十天,刘安走了。
他没有跟云松告别。云松早晨起来的时候,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块玉佩——不是周瑾给的那块,是另一块,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刘”字。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谢了。”
云松把玉佩拿起来,看了看,放在窗台上。然后他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把枕头拍松,把床上的干草换了新的,把地上的药渣扫干净,把灶台上的碗洗了。
做完这些,他背上药箱,锁上门,朝青石镇走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背着一把桃木剑,手里摇着一面幡旗——钱通。
“小兄弟,早啊。”钱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怎么又在这里?”云松问。
“等你。”钱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了过来,“这是铁线蝮王的蛇皮,我昨天在岭上捡到的。你不是在学医吗?蛇皮能入药,清热解毒,祛风止痒。你留着用。”
云松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灰褐色的蛇皮,鳞片细密,泛着油亮的光泽。蛇皮很长,卷了好几卷,展开来至少有两尺多。
“你不是在帮我。”云松看着钱通的眼睛,“你是在投资我。”
钱通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小兄弟,你这话说的,多难听。什么叫投资?我就是看你顺眼,想帮你。你非要这么说,也行。投资就投资吧。反正我不亏。”
“你不怕投错了?”
“怕。”钱通把幡旗往肩膀上一扛,“但我更怕错过了。”
他走了。云松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然后把蛇皮揣进怀里,继续往镇上走。
济世堂的门已经开了。
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往药柜里添药材。看到云松进来,他指了指后院。“莫老先生在后院等你。他说你今天该学针了。”
针。针灸的针。
云松把药箱放好,走进后院。
莫老先生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块布包,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排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最长的有六寸,像一根细长的铁丝;最短的只有一寸,像一根粗一点的缝衣针。银针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排整齐的士兵。
“坐。”莫老先生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云松坐下来。
“你背了脉经,认了草药,开了方子。这些都是基础。但治病救人,光有药不够。有些病,药到不了,针能到;有些病,药来不及,针来得及。”莫老先生从布包里抽出一根最短的银针,捏在指尖,“针灸,说难不难,说易不易。难在认穴,易在手法。穴认不准,针扎不对地方,轻则无效,重则扎死人。手法不到位,针扎不进去,或者扎进去了拔不出来,都是问题。”
他把银针递给云松。
“今天先学认穴。人体三百六十一穴,你今天先记住十个。手太阴肺经的十个穴——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太渊、鱼际。”
云松接过银针,看着那根细如发丝的针,手心出汗了。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疼。但用这根针去扎人的身体——活人的身体——他怕。
“怕?”莫老先生问。
“怕。”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学不了针。”莫老先生从布包里抽出另一根银针,捏在指尖,“看好了。这是列缺穴,在前臂桡侧缘,桡骨茎突上方。定位方法:两手虎口交叉,一手食指按在另一手桡骨茎突上,指尖下凹陷处就是列缺。”
他拿起云松的左手,把他的虎口和自己的虎口交叉,然后用食指按在云松的桡骨茎突上,指尖下的皮肤凹陷处,就是列缺穴。
“扎。”
云松捏着银针,对准列缺穴,扎了下去。
针尖刺破皮肤的一瞬间,云松的手指猛地一抖。不是疼,是那种刺破活人皮肤的感觉——皮肤是有生命的,针尖穿过皮肤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皮肤在抵抗、在收缩、在害怕。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你用一根针去扎一条活鱼,鱼在你手里挣扎,你能感觉到它的恐惧。
“轻一点。”莫老先生说,“针灸不是打仗,是对话。针是你的语言,穴位是病人的耳朵。你要轻轻地敲门,等它开门,再进去。不是一脚把门踹开。”
云松深吸一口气,放松手指,重新扎。
这一次他扎得很慢,很轻,像在试探一扇虚掩的门。针尖穿过皮肤,穿过皮下脂肪,穿过肌肉筋膜,到达了穴位深处。在针尖触到穴位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变化——穴位像一朵花,在针尖的触碰下慢慢张开了。不是真的张开,是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冰消雪融一样的感觉。
“感觉到了?”莫老先生问。
“感觉到了。”
“什么感觉?”
“像……像春天来了,雪化了。”
莫老先生点了点头。“那就是得气。针扎到了穴位,气到了,病就能治。扎不到,气不到,扎一百针也没用。”
云松把银针留在列缺穴上,看着那根细如发丝的针在晨光中微微颤动。针不是在抖,是穴位里的气在推着针动。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他的手指和病人的身体之间建立了一条看不见的通道,通道里有东西在流动——不是灵气,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
“气。”
莫老先生说了一个字,然后站起身来。
“今天就这样。明天继续。”
他走了。
云松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左手列缺穴上那根银针,看了很久。针还在微微颤动,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他把针拔出来,在布包上擦了擦,放回原位。
然后他站起身来,拿起药箱,走到前厅。
周掌柜正在给一个病人诊脉。那病人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双手冰凉。周掌柜诊完脉,让云松也诊一下。
云松把三根手指搭在女子的寸口上。
脉沉细欲绝,一息不到四至。手足厥冷,舌淡苔白。
“当归四逆汤。”云松说,“当归、桂枝、白芍、细辛、通草、甘草、大枣。血虚寒凝,手足厥寒。”
周掌柜点了点头,让云松开方。
云松写完方子,递给周掌柜。周掌柜看了一遍,没有改,直接递给病人。
“去抓药吧。”
病人拿着方子走了。
云松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诊脉的时候,他的手指感觉到了女子的脉象——沉、细、欲绝。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一种“空”。像摸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干裂的泥土和死去的贝壳。
“你进步很快。”周掌柜说,“你摸到了脉象里的‘气’。不是每个人都能摸到的。有的人学了一辈子,手指还是死的,摸到的只是血管的跳动,不是气。”
云松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能摸到气,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修炼。灵气在他的指尖流转,让他的手指变得比普通人敏感了不知道多少倍。他能感觉到病人体内的气血运行,像看一张地图一样清晰。
这不是医术,这是修为。
傍晚的时候,云松离开了济世堂,走上回村的山路。
夕阳在他身后慢慢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左手手背上那两个小小的牙印已经完全淡了,只剩下两个浅白色的斑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推开自家院门,走进屋里。
屋里空荡荡的,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青色玉佩还在,但纸条不见了。刘安来过,又走了。
云松把药箱放在桌上,把蛇皮和白及块茎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把神念沉入丹田。
丹田中的灵液已经从十二滴变成了十五滴。十五滴银白色的水银珠子在丹田壁上滚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玄天宗的三个月期限,还剩下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