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松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
他从桌上抬起头来,脖子僵得像一块木头,嘎吱嘎吱地转了好几圈才缓过来。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灯芯上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桌上摊着《药性赋》,翻到了第三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印上去的字,是他自己用木炭写的注音和释义。
他一夜没睡。
倒不是刻意熬夜,是读着读着就忘了时间。《药性赋》不像《千字文》那样朗朗上口,它是用韵文写的,四字一句,押韵好记,但里面的内容比《千字文》深得多。每一味药材都有性、味、归经、功效、禁忌,光记住名字还不够,还得记住它跟别的药材怎么搭配、跟什么药材相克。
云松用了整整一夜,只背下来十二味药。麻黄、桂枝、紫苏、生姜、防风、荆芥、羌活、白芷、细辛、藁本、苍耳子、辛夷。全是解表药,治疗风寒感冒的。他从没想过治个风寒感冒需要记住这么多药材,每一种的用法都不一样——麻黄发汗力强,桂枝解肌通阳,紫苏理气和中,生姜温中止呕……一样一样地背,背得他头昏脑涨。
但他没有抱怨。枯松子说过,修行不只是打坐练气,读书认字、学医炼丹,都是修行。修的是心,修的是见识,修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本事。
云松把《药性赋》揣进怀里,去院子里打了井水洗了脸,把斧头别在腰间,锁上门,朝青石镇走去。
清晨的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雾气很大,比他昨天出门时还大。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像走在一碗浓稠的米汤里。云松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灵气在双腿中流转,让他的脚底板像长了眼睛一样,每一脚都踩在最稳的地方。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路边有一棵枯松,树干焦黑,顶端却生着一簇翠绿的新枝。和枯松岭上所有的枯松一样,这棵树也在用它的方式告诉他——烧成炭了还能发芽。
云松站在那棵枯松前,站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济世堂的门已经开了。
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往药柜里添药材。他今天换了一件蓝色的长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只瘦削但结实的小臂。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药材里的药性。每一味药材放进抽屉之前,他都要闻一下,看颜色,捏硬度,确认没有问题才放进去。
“来了?”周掌柜头也不抬。
“来了。”
“吃了吗?”
“没有。”
周掌柜放下手里的药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葱油饼。饼还热着,葱花的香味混着油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吃吧。吃完再学。”
云松接过葱油饼,没有客气,站在柜台边就吃了起来。葱油饼很香,外酥里软,咬一口满嘴流油。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每一口都嚼很久。两块饼吃完,他又喝了半碗柜台上的凉茶,把嘴里的油腥味冲干净。
“可以开始了。”周掌柜把老花镜戴上,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块小黑板,一支石笔,“你昨天背了多少?”
“十二味。解表药,麻黄到辛夷。”
“背给我听。”
云松把十二味药的性味归经、功效禁忌,一字不落地背了一遍。背到细辛的时候卡了一下,“细辛不过钱,过钱命相连”——这句话他记得,但后面的解释记不全了。
“细辛性温,味辛,归心、肺、肾经。功效解表散寒、祛风止痛、温肺化饮。”周掌柜替他把漏掉的补上,“‘细辛不过钱’是因为它含有黄樟醚,过量会抑制呼吸中枢。一钱是三克,超过三克就会中毒。记住了?”
“记住了。”
周掌柜点了点头,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辨”。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今天先教你一个字。辨。分辨的辨。”周掌柜指着黑板上的字,“这个字由三部分组成,左边是‘辛’,中间是‘丶’和‘丨’,右边是‘辛’。两把‘辛’中间夹着一把刀——辨字的本义,是用刀把东西切开,分辨它的真假、好坏、是非。”
云松跟着他念了三遍“辨”,然后在周掌柜递过来的草纸上写了十遍。写得很丑,两边的“辛”一个大一个小,中间的“刀”歪得像一条蛇。
周掌柜没有批评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药材,摊在柜台上。
“这是麻黄。这是桂枝。这是紫苏。这是生姜。”他一味一味地指给云松看,“药书上写的是死的,药材是活的。同一种药材,产地不同、采收季节不同、炮制方法不同,药性都不一样。你要学会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手摸,甚至用嘴尝——但尝之前要问我,有些药材有毒,不能乱尝。”
云松拿起一根麻黄,放在鼻子底下闻。一股淡淡的青草味,不浓,不烈,像雨后田野里的空气。他又拿起桂枝,闻了闻——味道比麻黄浓得多,辛辣中带着一丝甜,像肉桂的味道,但没有肉桂那么冲。
“麻黄和桂枝都是解表药,用法有什么不同?”周掌柜问。
“麻黄发汗力强,用于风寒表实证;桂枝发汗力弱,用于风寒表虚证。”
“什么是表实?什么是表虚?”
云松想了想,从《药性赋》中找到了答案。“表实是无汗、脉浮紧;表虚是有汗、脉浮缓。”
“那怎么判断病人是有汗还是无汗?”
云松愣住了。
周掌柜笑了。“你摸病人的皮肤。干燥的就是无汗,湿润的就是有汗。医书上写的是死的,病人是活的。你不能让病人照着医书生病,你要照着病人的症状用药。”
云松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一整个上午,周掌柜都在教他认药。
不是看书,是看实物。柜台上一字排开二十多种药材,有根、有茎、有叶、有花、有果、有种。每一种都有它的形状、颜色、气味、口感。云松一味一味地看、一味一味地闻、一味一味地记,把书上的文字和实物对上了号。
中午的时候,周掌柜的婆娘送来了午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两碗米饭。云松和周掌柜面对面坐着吃,谁都没说话。吃完饭,云松抢着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把柜台上的药材碎屑扫干净了。
下午,周掌柜教他认字。
不是像私塾先生那样从“人之初”教起,而是从《药性赋》里挑字。每一味药材的名字,每一个医学术语,每一个云松不认识的字,周掌柜都写在黑板上,教他读、教他写、教他意思。
“这是‘羌’字。羌活的羌。上面是‘羊’字少一横,下面是‘儿’字。羌是一个古老的民族,生活在西北高原。羌活这味药材就产自那一带。”
“这是‘芷’字。白芷的芷。上面是草字头,下面是‘止’。止有停止的意思,白芷能止痛止带,名字里的‘芷’就是这么来的。”
云松跟着他认了三十多个字,每一个字都写了十遍。草纸用完了,他就在木板上写。木板写满了,擦掉重写。
傍晚的时候,周掌柜从药柜的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云松。
“这是我自己配的止血散。金疮药的一种。你拿去,山里采药、打猎,免不了受伤。撒在伤口上,能止血、消炎、生肌。”
云松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灰黄色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浓浓的五味子味。
“谢谢周掌柜。”
“不用谢。”周掌柜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明天继续。把剩下的解表药背完,后天开始学清热药。”
云松点了点头,把小布包揣进怀里,走出了济世堂。
夕阳把青石镇的屋顶染成了金红色。
云松走在东街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不是因为他学会了多少字、认得了多少药,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冷。
老樵夫对他好,鸿钧对他好,枯松子对他好,钱通、周掌柜也对他好。这些人跟他非亲非故,有的甚至不是人,但他们愿意帮他。不是因为他的灵根——他的灵根是废的;不是因为他的修为——他的修为不值一提;也不是因为他的前途——他的前途一片漆黑。
他们帮他,只是因为他是他。
一个不甘认命的少年。
云松走出镇口,走上回村的山路。
夕阳在他身后慢慢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崎岖的山路上,像一个走在天梯上的人。
回到白雾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云松推开院门,走进屋里,点上油灯。他把《药性赋》摊在桌上,把周掌柜给的止血散放在枕头边上,把怀里的铜钱数了数——还有十七文,一文没少。
他盘腿坐在床上,先运转了三十六圈小周天,把一天的疲惫化去,把丹田中的灵气补充到充盈。然后拿起《药性赋》,继续背。
麻黄、桂枝、紫苏、生姜、防风、荆芥、羌活、白芷、细辛、藁本、苍耳子、辛夷。十二味药,性味归经、功效禁忌,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但他没有停,一遍一遍地默念,念到这些药名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然后他开始背新的。
香薷、生姜、葱白、辛夷、苍耳子——不对,这几味已经背过了。他翻到下一页,找到了今天要背的内容。
薄荷、牛蒡子、蝉蜕、桑叶、菊花、蔓荆子、柴胡、升麻、葛根、淡豆豉、浮萍、木贼。
又是十二味。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行一行地背,一遍一遍地默写。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墙上投下他瘦削的影子。那个影子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只有右手在动——握着木炭,在木板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薄荷,辛凉解表。疏散风热,清利头目,利咽透疹,疏肝行气。
牛蒡子,辛凉解表。疏散风热,宣肺透疹,解毒利咽。
蝉蜕,甘寒解表。疏散风热,利咽开音,透疹明目,息风止痉。
桑叶、菊花、蔓荆子……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
天快亮的时候,云松终于背完了这十二味药。他把木板上的字擦了,把《药性赋》合上,放在枕头边上,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灵气在小周天中自动循环,他的身体在休息,但修行没有停。
这是他在青石镇济世堂学医的第一天。
也是他走出秘境后,最充实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