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萤的名字在玉页上裂开时,前殿里有三个人同时忘了她叫什么。
最先变脸的是那个失女老妇。她刚才还抓着林怀义的袖子骂,听见神谱使者念出烧名律,忽然回头看温照萤,嘴唇张了两下,只剩一声茫然的“姑娘”。紧接着,有信众指着她喊妖女,却怎么也喊不出“温照萤”三个字。连庙祝脸上都掠过一瞬惊惧,像发现自己账本上最该划掉的名字先被别人划了。
玉页上的青白裂痕又深了一分。
神谱使者道:“名不入谱,便无处安放。温照萤拒谱、焚碑、乱愿,神谱今日先烧其名,免她借名聚怨。”
他说得平静,像只是在清一笔错账。
温照萤喉咙里全是血腥。她想写字,指尖刚碰到碑背,玉页上那道裂痕便跟着她手腕往下爬。不是烧皮肉,是烧别人记得她的方式。她看见几个信众眼底的惧意还在,可惧意找不到她的名字,只能重新落回“妖女”“灾星”“新神胚”这些旧称呼里。
这才是烧名。
不先杀人,先把人从众人口中刮掉。
玄烬的半身像在裂开的金腹里发出一声冷笑:“神谱还是这套。烧到第三刀,你自己也会开始忘。”
温照萤听见有人在身后低声争辩:“她姓温,温什么来着?”
另一个人立刻接:“温灾星?”
那两个字一落地,她腕骨像被细刀剐了一下。灾星是旧称,是家族把她卖出门前压在她身上的烂牌。神谱烧不掉她做过的事,就把空出来的位置塞回旧骂名里。她忽然明白,若今日没人能喊出温照萤,明日送愿庙就会告诉所有人:前殿闹事的不过是一个灾星妖女,杜三娘的碑是她借怨改的,阿蝉的声音也是她蛊惑来的。
她抬手想在灰地写下自己的名,第一笔刚落,笔画像被风吹散。温字的三点水先缺了一点,照字底下的火也暗下去,萤字草头散成细灰。不是她不会写,是这座庙正在拒绝承认她写出来的自己。
杜三娘看见了,魂影往前一动,却被碑背裂缝牵住。刚取回的名还没有稳,走一步就像要散一层灰。
庙祝立刻道:“神君既知神谱律,还不劝她认罪入谱?”
玄烬看都没看他:“我劝她,她听么?”
玉页又翻了一角,第二道青白火落下。温照萤袖中的旧铜铃忽然变轻,她低头一看,铃边被她摸得发亮的那道缺口正在变淡。那是照星小时候用牙咬出来的印子,她从未告诉过别人。现在连这个小小齿痕都像要从她眼前抹掉。
烧名不是只烧别人嘴里的称呼。
它连她自己用来记住自己的东西,也一并烧。
温照萤没有回头。她看向杜三娘。
杜三娘刚从飞升碑里取回名字,魂影还淡得像一层灰。她明白温照萤的眼神,先一步摇头:“别拿我的名挡。刚取回来,还热着呢。”
阿蝉抱紧自己的声音罐,也后退半步,脸色发白却说:“我的声也不借。”
许夫人护着肚子,低声道:“我的孩子也不替谁挡灾。”
前殿里一片死静。
这三句话若放在从前,像拒绝救人。可温照萤听见了,反而慢慢点头。她要的不是她们再献一次。她救她们,不是为了换一批更干净的祭品。
她用血在飞升碑背面写:守自己的名。
杜三娘怔住。
温照萤继续写:再喊我的。
她又补了两个字:作证。
不是替命,不是献声,不是把刚取回来的东西递给神谱烧。她要的是她们先把自己从愿牌里拎出来,再证明她做过什么。
神谱使者目光微凝:“无谱之名,不受民口。”
温照萤抬眼看他,把金指压进碑背裂缝。暗金火没有扑向玉页,而是沿杜三娘刚取回的名字、阿蝉声音罐上的封布、许夫人掌心被愿牌烫出的伤痕连成三点。那不是献祭阵,是阵修最笨的一种互证阵:你记得你是谁,你才有资格替别人作证。
杜三娘先懂了。
她站直那道灰白魂影,一字一字报:“我叫杜三娘。不是飞升圣女,不是林家福报。我记得温照萤,她翻我的碑,取我的名。”
玉页火光一滞。
阿蝉跟着抬头。她的嗓子还破,可这次没有躲在温照萤身后:“我叫阿蝉。不是许家愿牌,不是哑婢。我记得温照萤,她拆我的压声线,把声音还给我。”
许夫人手抖得厉害,却也开口:“我叫许宜娘。不是许家求子的肚子。我记得温照萤,她让我看见我的孩子不能欠别人一生。”
三个人的名字落在前殿,像三枚钉子,把快散开的温照萤三个字钉住了一瞬。
温照萤终于能呼吸。
可阵线也立刻反咬。杜三娘魂影肩头多了一点焦黑,阿蝉声音罐上的裂缝又深一丝,许夫人掌心的愿牌烫痕重新渗血。她们没有献名,仍要为“记得”付一点价。温照萤看见,手指收紧,几乎想停阵。
杜三娘却先笑了,声音哑而稳:“小阵修,别把我们救成哑巴。让我说完。”
阿蝉跟着点头,把罐子抱得更紧:“我自己喊,不是借你。”
许夫人疼得额角冒汗,却没有把手缩回袖子里。她看了一眼肚子,像在给未出生的孩子立规矩:“欠人的账,要看见。”
温照萤这才没有撤手。
她立刻抓住这点空隙,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飞升碑背面。不是写给神谱,是写给仍在犹豫的人看。
温照萤。
她写完,又在下面添了一行:谁记得我做过什么,就喊。
人群里没人敢动。
神谱使者合着玉页,声音淡了些:“替拒谱者作证,等同分担烧名。”
这句话吓退了许多人。可那个失女老妇忽然哭着喊:“我记得!她翻碑让我看见我女儿不是飞升!”
另一个年轻妇人也颤声说:“我记得她让愿牌背面显出来。”
“我记得阿蝉说不借声。”
“我记得杜三娘不是飞升。”
还有人只敢小声说:“我记得她问账在哪。”
也有人喊错。
一个年轻男人慌乱里喊出“温照星”,旧铜铃立刻冰冷得像死物。温照萤猛地抬头,那男人吓得闭嘴,旁边的老妇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哭着骂:“不是星!星是她妹妹!她是温照萤,翻碑那个!”
这一声纠正比喊对更重,把神谱想借相近名字混账的手按住一瞬。温照萤喉间一甜,吐出一点血,却觉得那口血没有白吐。
这句很轻,却让温照萤心口一震。她不是被记成救星,也不是被记成娘娘,她被记成一个问账的人。这个记法不漂亮,却比“新神之材”干净。
声音不齐,也不响。有人喊到一半又害怕闭嘴,有人喊错了她的姓,被旁边人纠正。可这些零碎的口声汇起来,玉页上那道裂痕终于停住,没有再往下切。
裂痕停住后,她腕上的旧铜铃齿印也重新浮了出来,只比原先浅了一点。温照萤用指腹按住那道齿痕,知道这一次只是抢回半口气。神谱若再烧,烧的就不只是她的名,还会烧她与照星之间所有能互相认出的细节。
她试着在心里默念自己的生辰,却有一个数字像被香灰盖住,怎么也摸不准。温照萤立刻咬破舌尖,用疼把那点模糊压回去。她不能等第三刀落下。
温照萤撑着飞升碑,掌心全是冷汗。
护住了。
只是暂时。
神谱使者看着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动手。他像在重新估算这座庙里还有多少名字能被她撬动。庙祝却比他急。他知道再拖下去,送愿庙的账会一层层被人记住。
庙祝猛地抬袖,三道红线从他腕上飞出,分别打向前殿南门、后殿侧门和通往柴道的小门。门上香灰阵线同时亮起,门缝里传来“咔”的一声,像有看不见的锁落下。
“封庙。”庙祝声音发狠,再没有半点慈悲,“旧怨未净,妖女未伏,谁也不得离开送愿庙。”
信众顿时乱了。
许夫人夫家的仆役趁乱冲向她,阿蝉抱着声音罐被人撞得后退。杜三娘的魂影也被封门红线压得一暗。温照萤抬手要拦,喉咙却被烧名余痛一绞,眼前发黑。
玄烬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看南门红线。”
温照萤强撑着看去。
封门红线里,有一个残缺的“星”字亮了一下。
温照星的残名。
庙祝不是只封庙。
他在用她妹妹的残名作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