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飞升。
那四个字倒扣在灰井底,朱砂鲜得不正常,像每隔几日就有人重新描过。温照萤扶着井壁往下看,灰雾里浮着许多细小光点,每一点都是一截声音。有哭的,有笑的,有喊娘的,也有念自己名字念到一半忽然断掉的。
阿蝉攥紧取回的声音罐,低声说:“飞升碑都在后山,不该在井底。”
庙祝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试图往前走,却被神谱使者抬手拦住。
使者看着井底石碑,语气依旧平稳:“送愿庙旧账繁杂,若温姑娘能取名,也算替神谱清污。”
清污。
温照萤差点笑出来。
他们把人名刮掉,把声音装罐,把飞升碑倒扣在灰井里,等被人翻出来,又说这是清污。脏的是谁,污的是谁,永远由拿玉页的人来定。
玄烬的声音从金指里传来:“别急着下去。井壁有灰钉。”
温照萤看见了。
井壁灰白处嵌着一枚枚细钉,每一枚钉头都刻着半个名字。钉子不是用来固定井壁的,是用来固定那些被藏起的人。若她一脚踩错,钉上的残名就会被她带动,整口灰井的反噬会沿她脚底灌进喉咙。
她折下一截断红绳,系在自己手腕和井口石沿之间。绳子一端还沾着阿蝉的血,碰到灰井便细细发响,像有人在井壁里磨牙。温照萤用金指探第一枚灰钉,钉头的半名立刻亮起,灰白井壁伸出一只手影,抓住她的影子往下拖。
阿蝉惊叫一声,想拉她,被温照萤抬手止住。不能拉。灰井认的是“谁来取名”,旁人一碰,手影就会顺着阿蝉刚回来的声音爬过去。温照萤把脚尖钉进井沿裂缝,任由手影把她腕上的旧伤撕开一寸,才把金指稳在钉头。
她把温照星碎牌收进袖中,强迫自己移开眼。
先救眼前可救的人。
她从井口取下三只近处声音罐。第一只写“柳娘笑”,第二只写“陈四妹名”,第三只只剩一个“兰”字。阿蝉帮她解红布,许夫人则挡在井口,不让许家和庙妇靠近。
三只罐一开,后殿里立刻多了三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在哭着骂丈夫,一个反复念“我叫陈四妹,不叫庙女”,还有一个只会哼半段摇篮曲。信众里有个老妇忽然瘫坐下去,哭喊:“那是我女儿!她不是飞升了吗?庙祝,你说她被娘娘接走享福了!”
庙祝闭口不答。
使者却道:“飞升有真有伪,凡人难辨。今日既查出伪账,神谱自会处置。”
老妇扑过去抓他衣摆:“处置谁?我女儿呢?我女儿能回来吗?”
使者垂眼看她,像看一粒灰:“残名若未散,可入谱另安。”
又是入谱。
温照萤忽然明白,神谱使者并不怕她取名。甚至某种程度上,他希望她取。送愿庙私藏的脏账被翻出来,神谱就能把这些残名重新收回谱内,把地方庙的错改成总谱的功。至于这些女人能不能真正回来,对他不重要。
她在井口灰地写:取名不入谱。
使者终于皱了眉:“残名离庙,不入谱便无处安放,只会散成怨。”
温照萤写:那就还家。
“家若不认呢?”
她顿了一下。
这句话扎得准。许多被送进庙的女子,本就是家里默认舍出的。她们的名字回去,家门未必肯开。
阿蝉忽然开口:“不认也先还给她自己。”
她抱着自己的声音罐,走到那只写“陈四妹名”的罐前,轻轻说:“你先记得你叫陈四妹。以后去哪,再说。”
罐里哭声慢慢停了。
温照萤看了阿蝉一眼,眼底有一点热。她俯身,用金指在井壁第一枚灰钉上轻轻一挑。钉上刻着“杜”字半边。灰钉一松,井底倒扣的飞升碑震了一下。
庙祝终于忍不住:“不能动杜三娘!”
温照萤抬头。
庙祝自知失言,脸色一白。
杜三娘果然是关键。她不是普通旧案,她的飞升碑压在灰井底,压住的很可能是送愿庙第一批伪飞升账。第 3 章里她借温照萤喉咙说出林家求子案,只是从碑缝里漏出的一点声。
温照萤用血在井壁写:林家。
井底飞升碑下立刻传来女人笑声。
这一笔血刚落下,灰钉像被惊醒一样一枚接一枚发亮。柳娘笑那只罐里传出急促喘息,陈四妹名的罐身撞得井壁叮当响,那个只剩“兰”字的女人忽然哼完了后半段摇篮曲。唱到最后一个音时,她自己也愣住,像终于想起那不是给别人孩子哼的,是她曾经哄自己妹妹睡觉的调子。
井口外有个年轻信众低声说:“我娘也会这调。”
他刚说完,就被身旁长辈狠狠掐住胳膊。那长辈脸色发青,显然也听出来了,却不许他说。温照萤看见这一下,心里更沉。灰井里藏的不只是死人旧声,还有活人不敢认的家门。
“林家三子,哭声响不响?”杜三娘的残声轻飘飘地问,“拿我三年声,换他一声啼。后来他长大,给送愿庙捐了第一座飞升碑。”
人群哗然。
庙祝怒道:“妖声惑众!”
杜三娘笑得更厉害,笑到最后变成咳:“庙祝,你们怕我说,不是怕我恨。你们怕的是林家、许家、陈家、柳家这些愿主都站在碑背后。碑一翻,飞升的不是圣女,是他们的账。”
温照萤伸手去够井壁第二枚灰钉。
就在这时,神谱使者忽然展开玉页。玉页上浮出一道青白火光,直照井底飞升碑。杜三娘的声音顿时一哑,像被人掐住喉咙。
“杜氏残声怨气过重,已不适合归名。”使者淡淡道,“天亮前焚碑,免其扰乱信众。”
玉页火光一照,井边那些刚松开的声音罐纷纷收紧红布。柳娘的笑被勒成半声,陈四妹的“名”字卡在罐口,连阿蝉怀里的声音罐都跟着发烫。许夫人忙用袖子垫住罐底,烫得眼泪直掉也没撒手。
神谱使者没有看她,只在玉页边缘添了一笔。青白字迹浮出:旧声归档,残名另安,愿主免扰。
愿主免扰。
这四个字一出,井口几个愿主模样的人明显松了口气。温照萤看得清清楚楚,神谱不是来查真相的,它是来给害怕真相的人发一张免罪符。
温照萤猛地转身。
她写字的手因为愤怒而抖:你要灭证。
使者纠正她:“是净怨。”
玄烬冷声道:“神谱最擅长这个词。杀人叫归位,烧名叫净怨,改账叫清污。”
温照萤看向金指。
“别这么看我。”玄烬道,“我也在谱上待过,所以知道它有多会吃字。”
温照萤写:怎么救。
玄烬沉默了一息:“碑要在众人面前翻。飞升碑靠信众认,若暗中毁,你救出杜三娘,也只是一个怨声。若当众翻出碑背愿主,让他们自己看见,她的名才有地方落。”
温照萤明白了。
取名不是把名字从井里偷走。取名要让所有把她供成“飞升”的人,看见她不是飞升,是被埋。
可这也意味着,必须把杜三娘的碑从灰井底拖到前殿,拖到所有信众和愿主面前。
庙祝不会给她机会。
神谱使者更不会。
许家男人忽然阴恻恻道:“天亮焚碑也好。妖声一灭,许家旧愿仍能续。”
许夫人看着他,眼神终于完全冷下来:“我不会跟你回去。”
男人一愣。
“孩子若生下来,我会告诉他,他娘差点拿别人声音换他活。”许夫人护着肚子,声音不大,却清楚,“我宁愿他怪我,也不愿他一出生就欠阿蝉一辈子。”
阿蝉眼圈红了。
温照萤把这短短一幕记在心里。信众裂缝不是靠一句“不许愿”撕开的,是靠一个个具体的人,在旧愿面前把手收回来。
她低头看袖中的温照星碎牌。
愿以我名,换姐姐活。
如果这真是妹妹写的,那她要做的不是急着证明妹妹错了,而是找到那一刻发生了什么,谁把一个孩子的自愿改成了可反复利用的契。
灰井深处,杜三娘的残声越来越弱。
“小阵修。”她轻声说,“别只救我的声。”
温照萤无声问她。
杜三娘笑了一下:“把我的碑烧了。正着烧。”
井口众人还没听明白,神谱使者已经合上玉页。
“天亮前,飞升碑移至前殿。”他说,“按神谱律,焚净杜氏残声。”
庙祝立刻应声,眼底露出劫后余生的狠意。
温照萤站在灰井边,掌心焦痕重新裂开。
她看着井底那块倒扣的碑,终于知道下一把火该烧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