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焦黑的大地上,暗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焦炭混在一起的臭味。脚下裂开一道道口子,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像大地在流血。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空着,右手握着一把刀。刀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烫出一个个小坑。
我面前躺着一个人。李欣然。她胸口有一道从锁骨到腹部的裂痕,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的眼睛睁着,瞳孔边缘那圈蓝白色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变暗。她嘴唇在动,叫我的名字,没有声音。
然后我醒了。
睁眼的瞬间,全身的汗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水,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后背的汗把床单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痕迹。心跳快得离谱,耳朵里全是“咚咚咚”的血流声,跟有人在我脑子里敲鼓似的。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窗外天刚蒙蒙亮,c级城的淡青色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隔壁胖子的呼噜声还在响,闷闷的,跟昨晚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空着。没有刀。但手指在抖。小指往里收着,贴着无名指。是我自己的手。我攥了攥拳头,把颤抖压下去,然后又松开。掌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冰凉冰凉的。
那个梦太真了。刀握在手里的重量、血滴落时的“滋啦”声、李欣然嘴唇的形状,全部清清楚楚。比上次在水帘洞里看到的画面还要清楚。画面是“看”,梦是“做”。我在梦里做了那件事。我亲手把刀刺进了她的胸口。
我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的汗把脸也弄湿了。深呼吸了三次,心跳才慢慢降下来。
不能这样。我对自己说。李欣然说了,那东西握刀的手势不对。画面里的黑影不是我。但梦里的感觉太真了。那种握刀刺下去时手臂的发力、刀锋穿过皮肉的阻力、还有胸口那种空荡荡的冰冷——像是早就已经做过这件事,做了很多遍,身体记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淡青色的天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亮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晨光里,手指的轮廓很清楚。小指往里收着。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茧,是握剑和打拳磨出来的。不是握刀磨出来的。我不用刀。
我试着做了一个握刀的姿势。右手往前伸,五指收拢,想象刀柄在掌心里的触感。小指往里收着,贴着无名指。跟梦里一模一样。但梦里的那个人,那个“我”,他的小指是往外翘的。李欣然说的。她看了几百遍我握剑的姿势,不会看错。
我把手收回来。胸膛里那颗心跳得稳了一点。
早饭的时候我坐在食堂角落里啃馒头。李欣然端着粥走过来坐在对面,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眉头皱起来了。
“你没睡好。”
“嗯。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食堂里人很多,胖子在另一桌跟小雪抢最后一个肉包子,陈默端着碗对着光屏吃一口看一眼数据,小北坐在窗边安静地喝粥。一切照旧。
“梦到那个画面了。”我最终说,“但这次是‘做’梦。我站在那片焦土上,手里握着刀,刀上有血。你躺在我面前。”
李欣然舀粥的勺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舀。她把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勺子,看着我。
“你信了?”
“梦太真了。”我实话实说,“那种感觉,像是身体记住了。像我已经做过这件事很多遍。”
她沉默了几秒。食堂的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胖子终于抢到了肉包子正在嘚瑟,小雪在骂他,陈默说了句“逻辑上你俩平均分配更合理”,小北放下碗站起来去添粥。
“成天。”李欣然开口,声音很平,“你上辈子死的时候,是你先死的还是我先死的?”
“你先替我挡了刀。然后我被一巴掌拍死。”
“你记得自己怎么死的吗?”
我想了想。“白光。一片白光。然后就没有了。”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死之前发生了什么。”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双手交叉撑住下巴,“那个‘梦’里你拿刀刺我。但你自己说了,你死之前是一片白光。那你怎么知道白光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她说得对。我上辈子的记忆到白光就断了。白光之后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那个梦里“我”拿刀刺她的画面,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我死之前白光之后就失去了意识,那我根本没有“身体记忆”可言。那个梦是别人塞给我的。或者是我自己的恐惧生出来的。
“所以,”李欣然继续说,“那个梦要么是假的,要么是你自己吓自己。不管是哪种,都不代表你真的做过那件事。”
她说完低头继续喝粥。我坐在对面,手里攥着半块馒头,脑子里把她的话嚼了一遍。她说得对。但那个梦的感觉太真了。那种手臂发力、刀锋穿过血肉的阻力、胸口空荡荡的冰冷——太真了。真到我怀疑自己的记忆。
“成天。”她又开口,这回没抬头,“你要是再这么盯着馒头发呆,我就把你那份粥也喝了。”
我低头一看,粥碗已经空了。李欣然手里拿着我的碗,碗底朝天,里面干干净净。
“你——”
“你没胃口,我替你喝了。”她把碗放回去,站起来收拾自己的餐具,“吃完来训练室。今天继续刷本。把恐惧压下去的最好办法就是变强。等你强到能一巴掌拍死那个黑影的时候,你就不怕它了。”
她端着餐具走了。冰凤虚影在她身后半拢着翅膀,蓝白色的微光映在食堂的墙壁上,一路跟着她走远。
我坐在原地,把剩下的半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跟上去。
训练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胖子在测试靶前面挥盾牌,老赵坐在藤椅上翻笔记本,陈默在角落对着光屏敲数据,小雪在调药水,小北在窗台上擦匕首。
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扫过来。胖子第一个开口:“成哥你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
“啥噩梦?被丧尸追?”
“差不多。”我走到训练场中间,五行之力从脚底灌入地面,五色阵图再次铺开,“今天继续磨合训练。胖子,你站中间。小雪,你后撤三步。欣然,你负责控场。小北,你自由切入。陈默,你报数据。”
所有人各就各位。阵图里的五行之力开始涌动,地刺、冰锥、火柱、藤蔓、金属碎片轮番出现。胖子扛着盾牌硬顶,小雪的水系屏障在他头顶撑开,李欣然的冰剑在空中划出蓝白色的弧线,小北在缝隙里穿梭切点。陈默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胖子左两步地刺,小雪头顶冰锥,小北右前火柱。”
我站在阵图边缘维持输出。蚕豆金丹在丹田里转得稳稳当当,五条金色纹路和五道冰蓝细线交替闪烁。那缕银白色的宿命之眼光丝缠在纹路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异动。
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喘气,胖子仰面朝天喊了句“成哥你是不是又加量了”,小雪法杖拄着地面站都站不直,小北靠在墙上闭着眼,陈默趴在平板上像条死鱼。李欣然还算好,用剑撑着地面,微微喘着气。
我收了功。金丹里输出大于输入的感觉跟之前一样,有点虚,但缓一缓就回来了。
“行了。”我说,“下午继续刷副本。目标是把c级仙侠副本里的五行材料全部扫光,把金丹喂到鸡蛋大。”
胖子翻了个身趴在地上:“成哥,鸡蛋大的金丹……你肚子不撑吗?”
“它是能量体。撑个屁。”
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爬起来去拿盾牌。我站在训练场中间,看着他们收拾东西。李欣然走过来,把冰剑收了,抬手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你金丹里的五行之力消耗了大概三成。但恢复速度比昨天快了一成。”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盯着。”她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下午选副本的时候选五行能量浓的。你恢复得快,吸收得也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训练室。冰凤虚影的翅膀在门口的光线里闪了一下蓝白色的微光,然后消失了。
下午刷了三个c级副本。《昆仑山·仙缘》的后续篇,拿了三块息壤碎片。《聊斋·婴宁》的情幻副本,成天用宿命之眼破了婴宁的笑面幻术,小雪拿到了几瓶花精露。《封神·哪吒闹海》的深海副本,李欣然用冰凤二段的寒气冻住了东海龙宫的水幕,小北趁机摸进去切了三个蟹将。三个副本通关下来,我的金丹又大了一圈,从蚕豆变成了豌豆。李欣然的冰凤虚影翅膀上的冰晶纹路更密了,翅膀边缘开始出现第二层羽毛的轮廓。胖子把息壤碎片拿去给老赵重铸盾牌,小雪把花精露分给大家每人一瓶。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欣然坐在我旁边,筷子夹菜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我侧头看她。她在嚼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
“明天继续。”她说。
“嗯。”
“那个梦,今晚还会做吗?”
“不知道。”
她想了想,伸手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我的膝盖。指尖冰凉冰凉的,碰完之后没有马上缩回去。
“要是再做,醒了就来找我。别一个人坐床上发呆。”
“好。”
她收回手,端起碗继续吃饭。食堂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清楚。我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劲儿比早上松了不少。
那个梦、那个画面、那个黑影。它们还在。但李欣然说得对,光怕没用。变强。变到能一巴掌拍死那个黑影的时候,所有的恐惧都是笑话。
我扒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收拾餐具。李欣然也跟着站起来,跟我并肩往回收处走。冰凤虚影在她身后半拢着翅膀,蓝白色的微光跟食堂的灯光混在一起,柔柔的,亮亮的。
明天。明天继续刷本,继续喂金丹,继续变强。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