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京城却是气氛全无。
前日通州码头的血腥味仿佛顺着北风飘进了紫禁城,让这座古老的宫城愈发显得阴郁沉重。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色惶惶。
乾清宫东暖阁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
朱由检端坐于御榻之上,并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人心。
下首,坐着七八位大明最尊贵的亲王——辈分最长的瑞王朱常浩(万历皇帝第六子,崇祯叔父)
年纪相仿的惠王朱常润(万历第七子)、桂王朱常瀛(万历第八子),以及几位较近支的郡王。
他们个个身着亲王常服,面色却各不相同,有惴惴不安者,有强作镇定者,亦有眼神闪烁、心怀鬼胎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紧张的沉默。
这些天潢贵胄,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经历过这等国破家亡在即的危局?
通州粮船被焚、勋贵管家被斩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更添了几分恐慌。
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年关将至,本该是阖家团圆之时,却召诸位皇叔、皇弟前来,实乃国事艰难,不得已而为之。”
瑞王朱常浩年纪最长,须发皆白,闻言颤巍巍起身,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老臣……老臣等近日听闻……听闻陛下欲南巡,这……这北京城,当真守不住了吗?祖宗陵寝……”
他说着,已是老泪纵横。
他这一生庸碌,唯知享乐,此刻想到可能要抛弃北京的王府基业,甚至可能落入流寇之手,便觉天塌地陷。
朱由检心中闪过一丝厌烦,但面上依旧平和:
“瑞王叔请坐。非是朕欲弃北京,实是局势所迫,闯逆势大,东虏凶顽,北京已成孤城绝地。
朕南巡,非为避祸,实为保全社稷元气,以图日后恢复。
若固守此城,一旦有失,则你我皆成瓮中之鳖,届时不仅祖宗陵寝蒙尘,我朱明直系宗室,恐有……绝嗣之危。”
“绝嗣”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亲王的心上。
他们可以不在乎江山谁坐,但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血脉传承。
惠王朱常润相对年轻些,胆子也大些,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南巡……风险几何?我等家眷众多,产业皆在北方,这……这仓促之间,如何是好?”
他眼神飘忽,显然另有算计。
他与京中某些勋贵往来密切,私下里甚至听闻过一些“另立新君”的隐秘风声。
朱由检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叹道:
“风险自是有的。然,留在北京,风险更大!李闯是何等人物,想必诸位亦有耳闻。至于产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朕在此承诺,凡愿随驾南巡之宗室,一应安全,由勇卫营全力保障。
抵达南京后,朕必依亲王、郡王俸禄,足额发放,绝不使皇亲国戚流离失所!若有产业因南巡受损,朕之内帑,酌情补偿!”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承诺。
用安全和未来的俸禄,换取宗室的支持,至少是中立。
桂王朱常瀛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忽然抬头,目光直视朱由检,带着一丝审慎:
“陛下,非是臣等不信陛下,只是……南巡之路,贼寇环伺,陛下又如何能保证我等安全?
听闻前日通州粮船被焚,连京营兵丁都护不住,这……”
他提到了通州之事,暖阁内的气氛瞬间更加凝滞。
朱由检眼神微眯,桂王此话,看似担忧,实则是在试探他对局面的掌控力,
也是在暗示宗室们的普遍忧虑,你连自己的粮草都护不住,如何护我们周全?
“通州之事,”
朱由检声音转冷,
“乃宵小作乱,已被朕雷霆处置!朕之决心,天地可鉴!
南巡护驾,乃周遇吉之勇卫营专责,此军乃朕亲手所建,粮饷充足,器械精良,绝非京营可比!”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试图强行压下所有人的疑虑。
他话锋一转,开始分化拉拢:
“朕知诸位皇叔、皇弟,与京中勋贵,多有往来。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勋贵者,或可左右逢源,而我朱明宗室,与国同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国祚不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望诸位深思!”
果然,此言一出,几位亲王脸色变幻。
瑞王似乎被说动,喃喃道:
“陛下所言甚是……我等毕竟是朱家子孙……”他看向朱由检的眼神,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意味。
惠王眼神中的闪烁却更加明显,他低下头,不敢与朱由检对视。
桂王则依旧沉默,但眉头紧蹙。
就在这时,王承恩悄步进来,在朱由检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由检眼中寒光一闪即逝,随即对众宗室道:
“南巡具体事宜,朕已命驸马都尉巩永固负责协调。
愿意随行者,三日内至宗人府登记,自有安排。若愿留守……朕,亦不勉强。”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退下。
亲王郡王们各怀心思地行礼告退。
瑞王走得最慢,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蹒跚离去。惠王脚步匆匆,仿佛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桂王走在最后,回头深深看了朱由检一眼,目光复杂。
待众人离去,朱由检脸上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他靠在御榻上,揉了揉眉心。
“皇爷,骆养性在外候见。”王承恩低声道。
“让他进来。”
骆养性快步走入,脸色凝重:“陛下,查到了。那铜牌……确实出自东厂匠作监,是去年督公赏赐给得力属下的标识。但王之心之子坚称,他那块铜牌数月前就已遗失。”
“遗失?”朱由检冷笑,“好一个遗失!骆养性,你信吗?”
“臣……不敢妄断。”骆养性低头,“但臣还查到一事,惠王府的长史,前日深夜曾秘密拜访过王之心府邸的后门。”
惠王!朱常润!
朱由检的心猛地一沉。
惠王与王之心暗中勾结?
他们想干什么?仅仅是自保,还是……他想起惠王方才在殿上那闪烁的眼神,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另立新君”的流言。
难道自己这位皇弟,竟然存了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而王之心,这个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被原主视为心腹的太监首领,竟然也牵扯其中?
内部的敌人,远比外部的李闯和东虏更可怕,更防不胜防!
“给朕盯死惠王府和王之心!”朱由检的声音冷漠,
“一有异动,立刻来报!记住,要隐秘!”
“是!”骆养性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