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九月廿一的清晨,天色未明,北京城尚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一队轻骑悄无声息地出了西安门,直趋京城西南隅的京营驻地。
朱由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深色斗篷,策马行在队伍前列。
王承恩与两名扮作随从的锦衣卫暗卫紧随其后。
他没有摆天子仪仗,此行目的,便是要亲眼看看,这号称护卫京师的最后屏障,究竟腐朽到了何等地步。
越是接近京营驻地,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与便溺的污浊气息便愈发浓烈。
低矮的土坯营墙多处坍塌,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片巨大的难民聚集地。
营门处,两个抱着长枪的老卒蜷缩在避风的角落打盹,枪头的红缨早已褪色破烂,枪身锈迹斑斑。
朱由检勒住马,目光扫过营内。只见一排排营帐东倒西歪,帐布油污发亮,破洞处用杂草胡乱塞着。
空地上,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士兵正围成几堆,有的在懒洋洋地晒太阳抓虱子,有的则蹲在地上,用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赌博,吆五喝六之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的鸳鸯战袄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肘部、膝处补丁摞着补丁,露出里面发黑板结的棉絮。
“陛下,前面就是左营参将李虎的防区了。”
王承恩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京营糜烂至此,他这司礼监掌印太监亦有失察之责。
朱由检没有作声,翻身下马,径直走向那几个赌钱的士兵。靴底踏过满是污水的泥地,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那几名士兵察觉到有人靠近,手忙脚乱地将铜钱收起,站起身来,脸上堆起谄媚而麻木的笑容。为首一个年纪稍长的兵油子躬身道:
“这位大人,瞧着面生,不知来咱们这破地方有何贵干?”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他们随手丢在地上的兵器上——刀鞘开裂的腰刀,
枪头锈蚀几乎与木杆长在一起的长矛。他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你们的将领何在?营中平日便是这般操练?”
那兵油子脸上的笑容一僵,支吾道:
“将军……将军正在中军帐内议事。这操练……近日天寒,弟兄们身子骨弱,便……便暂且歇息几日。”
“议事?”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再理会他们,迈步便朝不远处那顶稍显整齐的中军大帐走去。
尚未靠近,便听得帐内传来猜拳行令的喧闹,其间还夹杂着女子矫揉造作的娇笑声。
王承恩脸色煞白,想要劝阻已来不及。朱由检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帐内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一张摆满酒肉的方桌旁,几个身着武官服饰的人正搂着浓妆艳抹的妓女饮酒作乐,桌下滚落着空酒坛和散乱的骰子。
为首那名络腮胡将领,正是左营参将李虎,他醉眼朦胧,见有人闯帐,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吼道:
“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扰老子雅兴!”
他话音未落,朱由检身后的两名锦衣卫暗卫已抢步上前,绣春刀半出鞘,寒光凛冽,齐声厉喝:“陛下在此!放肆!”
“陛……陛下?”
李虎的醉意瞬间吓醒了大半,他瞪大眼睛,看清了朱由检那冰冷的面容,顿时魂飞魄散,“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手中的酒碗摔得粉碎。
其他武官和妓女也如梦初醒,慌不迭地跪倒一片,帐内霎时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而恐惧的喘息。
朱由检走到桌前,看着那满桌的鸡鸭鱼肉,想起沿途所见饿殍,想起边关将士缺饷断粮的奏报,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一脚踹翻酒桌,杯盘碗碟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汤汁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李虎!”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结了冰,
“朕命你统领京营左营,是让你保境安民,护卫京师!你却在此饮酒狎妓,荒废军务!看看你麾下的兵!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兵器锈烂,与乞丐何异!你拿着朕的军饷,便是这般报效君国的吗?!”
李虎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陛下饶命!臣……臣罪该万死!臣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求陛下看在臣往日微功,饶臣这一次……”
“饶你?”
朱由检眼神锐利如刀,“那些被你克扣军饷,冻饿而死的士卒,谁饶过他们?那些因兵甲破败,枉死疆场的将士,谁又给过他们机会?”
他霍然转身,对锦衣卫下令:“将李虎,及其麾下所有参与饮宴的军官,全部拿下!押入诏狱,严加审讯!”
“遵旨!”
暗卫如虎狼般扑上,将瘫软在地的李虎等人捆缚起来。李虎兀自挣扎哭嚎“陛下开恩”,
被一名暗卫用刀鞘狠狠砸在背上,顿时没了声息,像死狗般被拖了出去。
帐外的骚动早已惊动了营中士兵,不少人围拢过来,隔着一段距离,惊恐又麻木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大多面有菜色,眼神浑浊,对于长官被擒,似乎并无多少触动,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朱由检走出大帐,看着这些本应是大明精锐的士兵,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将士们!朕知道你们苦!军饷被克扣,衣甲不齐,兵器不利,连一顿饱饭都难求!此非尔等之过,是朕用人不明,是这些蠹虫蛀空了京营,害苦了你们!”
士兵们愣住了,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皇帝,更没想到皇帝会对他们说出这番话。
人群中一阵细微的骚动,那麻木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颤巍巍地走出半步,声音沙哑:
“陛下……俺们当兵的,没啥大念想,就盼着能吃上皇粮,养活家里老小……可如今,连这……这也难了……”
“朕向你们保证!”
朱由检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传遍全场,
“从今日起,所有贪墨军饷、喝兵血的蠹虫,朕有一个,查一个,绝不姑息!
京营的军饷,朕会亲自督办,确保每一文钱,都发到你们手上!
你们的衣甲兵器,朕会派人悉数更换!
只要你们还愿意拿起武器,为大明而战,为朕效力,朕绝不会再让你们受此委屈!”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陛下说的是真的?”
“真要给咱们发饷换装备?”
“要是能吃饱饭,谁不想当个堂堂正正的兵……”
朱由检知道,空口白话难以取信,必须立刻拿出实际行动。
他转向王承恩:“传朕旨意,即刻从内帑拨银十万两,运抵京营各营,补发所有拖欠军饷!
令兵仗局、盔甲厂,优先调拨一批新造盔甲、兵器、火器,替换京营破旧装备!朕要亲眼看到变化!”
“老奴遵旨!”王承恩连忙躬身应道。
“再传,召游击将军卢象同,即刻前来见朕!”
朱由检沉声道。卢象同,乃昔日战殁于巨鹿的督师卢象升之弟,袭其世职,在京营中素以严谨刚直着称,正是整顿京营的绝佳人选。
不多时,一名身着洗得发白戎装、面容坚毅沉稳的将领快步赶来,正是卢象同。
他见到朱由检,一丝不苟地大礼参拜:“臣卢象同,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由检打量着他,卢象同眉宇间与其兄确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多了几分内敛与沉静。
“卢卿,京营积弊,朕已亲见,触目惊心!李虎之辈,不堪再用。
朕现任命你为京营提督,总揽京营整顿事宜,淘汰老弱,筛选精锐,严明军纪,重振军威!
你可能为朕分忧,担此重任?”
卢象同身躯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与激动之色。
他深知京营这个烂摊子水深无比,牵涉众多利益,整顿起来必是阻力重重,但陛下如此信任,将如此重任交付,他岂能退缩?
他立刻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臣蒙陛下信重,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纵前方万难,臣亦万死不辞,必为陛下重整京营,再练锐旅!”
“好!”
朱由检解下腰间佩剑,递了过去,
“朕赐你尚方宝剑,京营之内,无论官职高低,凡有抗命不遵、懈怠军务、贪墨营私者,你可先斩后奏!
另,朕已命周遇吉编练新军‘勇卫营’,你二人需密切协作,新军与京营,当互为犄角,共卫京畿!”
“臣,领旨谢恩!”
卢象同双手接过尚方宝剑,感觉手中沉甸甸的,这不仅是无上的权威,更是陛下沉甸甸的期望与整个大明的安危。
离开京营,坐在回宫的马车中,朱由检望着窗外掠过的萧瑟街景,脸色凝重。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卢将军虽忠勇可靠,然京营盘根错节,恐非一日之功可改……”
“朕知道。”
朱由检揉了揉眉心,“积重难返,如病入膏肓。然再难,也要做!
京营若不能战,北京便是纸糊的城墙。
朕会给卢象同最大的支持,要人给人,要粮给粮,要权给权!
谁敢阻挠整顿,便是与朕为敌,与大明为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深知,整顿京营这等旧体系,见效慢,阻力大。
因此,他必须双管齐下,在卢象同刮骨疗毒的同时,全力支持周遇吉,尽快将“勇卫营”这支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新军,打造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回到乾清宫,朱由检立刻召见了刚从南郊新军大营赶回的周遇吉。
周遇吉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操练时的尘土。
“周卿,京营情状,朕已亲见,朽木不可雕也。”
朱由检开门见山,“勇卫营,乃朕之肱骨,大明之新锐,朕寄予厚望。如今编练进展如何?何时可成军一战?”
周遇吉躬身禀报:
“回陛下,新军现有五千人,皆选自青壮流民,经月余操练,队列阵型已初具模样,兵卒求战之心甚切。
唯……火器缺口巨大,现仅得神机铳百余挺,鸟铳亦不足,多数士卒仍以长矛腰刀为主。粮饷供应,亦时有断续,影响操练。”
朱由检沉吟片刻,断然道:
“火器之事,朕已责令兵仗局革新工艺,扩大产制,下月必先拨付你营神机铳两千,鸟铳五千!
粮饷由朕之内帑直接支应,绝无拖欠!
另,朕从查抄物资中择选良马三百匹,与你组建骑兵哨探。朕要你在年底之前,给朕练出一支能拉上战场,可堪一用的万人劲旅!”
“陛下如此信重,臣敢不尽心竭力!”
周遇吉激动不已,“臣以性命担保,年底之前,必让‘勇卫营’脱胎换骨,为陛下手中利剑!”
“好!”朱由检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在陕西潼关与北京之间逡巡,
“孙传庭在潼关苦苦支撑,李自成百万大军虎视眈眈。京营整顿非一日之功,朕现在能指望的机动兵力,唯有你的勇卫营!快!还要再快!”
周遇吉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也体会到无比的信任,他重重抱拳:“臣,明白!”
送走周遇吉,朱由检独自站在殿中,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李自成、张献忠、皇太极……一个个名字在他脑中闪过。
内忧外患,如同汹涌的暗潮,随时可能将这艘千疮百孔的帝国巨舟吞噬。
他走到案前,摊开孙传庭最新送来的《请战疏》,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决绝与忠诚,让他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暖意,旋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孙传庭,撑住……周遇吉,加快……”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朕的时间,不多了。”
殿外,秋风呜咽,卷起枯叶,仿佛为这末世帝国奏响的哀歌。而朱由检的眼神,却在渐浓的暮色中,燃起两点不屈的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