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率军抵达街亭时,天刚蒙蒙亮。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条狭长的谷道。两侧山壁陡峭,中间最窄处不过百余步,确实是关中通往陇右的咽喉要道。
王平勒住战马,目光扫过地形,脑中浮现出诸葛亮在军帐中的每一句叮嘱——当道下寨、严控水源、据险阻敌。
“就是这里。”他翻身下马,当即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两千精兵立刻行动起来。
王平亲自带着几个老兵,沿着谷道走了一遍,将每一个隘口、每一处高低、每一条小径都标记清楚。他的眼睛很毒——虽然不识字,但看地形如同看掌纹,哪里适合筑垒、哪里适合挖壕、哪里适合设伏,一目了然。
“这里,筑主寨。”王平踩了踩脚下的硬地,正是谷道最窄处,“寨墙要三层,外面夯土,中间夹碎石,内侧架木板。寨门前挖三道壕沟,宽两丈、深一丈,壕底插尖木桩。”
“这里,设箭楼。”他指向主寨两侧的高地,“左右各三座,每座箭楼配二十名弓弩手,交叉射击,覆盖整个谷道。”
“这里,挖地道连通各营。”他用脚在地上划出一条线,“魏军若是冲进来,我军能从地道快速调动,打他个措手不及。”
士兵们领命而去,铁锹、镐头、夯锤此起彼伏,尘土飞扬。
王平没有停歇,又带着一小队人马,赶往街亭附近的三处水源。
第一处水源在主寨东侧三百步,是一眼深泉,水量充沛。第二处在北侧山脚下,是一条小溪。第三处稍远,在南侧的山谷中。
“每处水源,分兵一百把守。”王平下令,“筑围栏、架拒马、设哨楼。昼夜轮班,不得有一刻松懈。魏军若要断水,必须踏过我们的尸体。”
“是!”
安排好水源,王平又巡视了一圈主寨的营建进度。
士兵们干得热火朝天。夯土的声音、砍木的声音、挖壕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街亭谷道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王平亲自操起一把铁锹,跳进壕沟里和士兵们一起挖土。他不说话,只是埋头干活,一身粗布战袍被泥土和汗水糊成了泥浆。
士兵们看在眼里,干得更加卖力。
不到半日,主寨的雏形已经显现——三层夯土寨墙拔地而起,寨门前三道壕沟深宽俱足,箭楼的地基也打好了。
王平站在寨墙上,看着渐趋成型的防御工事,心中稍安。
丞相说得对——只要守住街亭十天半月,张合粮草不济,自会退兵。
他一定能守住。
然而,麻烦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午后,马谡率领他的本部一千兵马,姗姗来迟。
马谡骑着一匹白马,青衫飘飘,身后跟着一千衣甲鲜亮的蜀军。他一路走一路皱眉,到了街亭谷口,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平忙得灰头土脸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
“王将军。”马谡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明显的嘲讽,“你这是在修城,还是在打仗?”
王平正在指挥士兵加固寨墙,闻言抬起头,看了马谡一眼,淡淡道:“都在做。”
“都在做?”马谡翻身下马,走到寨墙前,用手拍了拍夯土墙,“就这?你打算用这堵土墙挡住张合的五万铁骑?”
“能挡住。”王平的回答简短而笃定。
马谡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转向自己身后的士兵,大声道:“诸位看看!这就是我们的主将——堂堂讨寇将军,带着两千精兵,跑到街亭来修城墙!打仗靠的是士气、靠的是勇猛、靠的是居高临下的雷霆一击!不是靠躲在土墙后面当缩头乌龟!”
他身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附和。
王平没有理他,继续指挥筑垒。
马谡见王平不接话,更加来劲,踱着步子走到寨墙前,声音拔高了几分:“王将军,你莫非是怕了张合?五万骑兵又如何?我军士气正盛,正该主动出击,以攻为守!你倒好,把自己关在笼子里,等着张合来打——这不是畏首畏尾是什么?这不是怯战是什么?”
王平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直起身,看着马谡。
“马参军。”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丞相将令,街亭当道下寨、据险阻敌。末将只是执行丞相的军令。”
“丞相的军令?”马谡脸色一沉,“丞相也说了,我是副将,你是主将。可你这个主将,除了挖土、筑墙、躲猫猫,还会什么?”
王平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干活。
马谡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几步走到王平面前,挡住他的路:“王平!我以副将的身份,建议你改变部署——将主力拉到南山之上,居高临下,以逸待劳。这才是取胜之道!你若执迷不悟,等张合来了,你这堵土墙挡不住他一轮冲锋!”
王平看着马谡,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马参军,丞相将令——街亭防务,全权由末将做主。你的建议,末将不采纳。”
“你——”
“你若不服,可以去找丞相申诉。”王平打断了他,“但在丞相收回成命之前,这里的一切,由我说了算。”
马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平的鼻子:“你……你一个降将,竟敢如此对我说话!”
王平没有再接话,转身继续指挥筑垒。
马谡在原地站了半天,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愤愤地甩袖离开。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两天,马谡像是铁了心要和王平作对。
第一天,他带着自己的亲兵,在主寨旁边转悠,逢人就说:“你们看看王平修的这些工事——壕沟、寨墙、箭楼,有什么用?张合一轮骑兵冲锋就能踏平!真正的打仗,要上山、要居高临下、要以势压人!王平根本不懂兵法!”
有些士兵听了,确实心中犯嘀咕——马参军是丞相的高足,兵法韬略满腹,他说的应该不会错吧?
王平得知后,召集全军,只说了一句话:“丞相将令在此。谁若违令,军法从事。”
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第二天,马谡变本加厉。他直接找到王平,当着一众士兵的面,大声道:“王平!我以副将的身份,再次建议你改变部署——全军上山!你若再不听,我就亲自去找丞相,告你怯战畏敌!”
王平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马参军,”王平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丞相将令——违令者斩。你若再敢扰乱军心,末将只能执行军法。”
马谡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王平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
这个粗人……是认真的。
马谡后退了一步,强撑着面子:“你……你等着。等张合来了,你就会知道,谁是对的!”
他转身大步离开,衣袍带起一阵风。
当天夜里,马谡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召集了自己的本部一千兵马,在帐中慷慨陈词:“诸位!王平那个粗人,根本不懂兵法!当道下寨、被动挨打,那是等死!真正的胜机,在南山之上!居高临下,势如破竹,一战可定乾坤!”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几乎是在吼:“我马谡,丞相高足,深通兵法,岂能屈居一个降将之下?今夜,我率你们上南山扎营!等张合兵败,王平自然会知道,谁才是对的!”
一千兵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可是……丞相将令……”
“丞相将令是让我听王平的!”马谡的眼睛在烛火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可丞相没说,我不能另外扎营!我只是在侧面扎营,策应王平,这不算违令!”
这分明是在强词夺理。但马谡已经顾不上了。
他要证明自己。
他必须证明自己。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收拾行装!不愿意的,留在这里跟王平一起当缩头乌龟!”
一千兵马沉默了片刻,最终有七八百人站到了马谡这边。
剩下的两三百人,留在了主寨。
马谡带着七八百人,连夜上了街亭侧面的那座孤山。
孤山不高,却陡峭,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山顶。站在山顶上,确实可以俯瞰整个街亭谷道。
马谡站在山顶,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望着山下王平主寨的点点灯火,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王平,”他喃喃自语,“等张合来了,你就会知道——我才是对的。”
“到时候,丞相会感谢我的。”
他在山顶扎下营寨,砍树筑栅,布置防线。七八百人忙了一夜,总算在山顶立起了一个简陋的营寨。
第二天一早,王平发现马谡不见了。
他登上寨墙,望向侧面的孤山,看到了山顶上飘扬的蜀军旗帜和隐约可见的营寨。
王平的脸色沉了下来。
“马谡……”他低声说了一个名字,便不再多言。
他立刻派亲兵快马赶往祁山大营,向诸葛亮报告马谡违令上山扎营的事。
同时,他下令主寨加速完工,所有防御工事必须在今日之内全部建成。
士兵们知道魏军快到了,干得更加拼命。
夯土声、砍木声、挖壕声,从清晨一直响到黄昏。
到傍晚时分,王平的三层梯次防御工事,终于全部完工——
第一层,三道壕沟,深宽俱足,壕底插满尖木桩;
第二层,三层夯土寨墙,高两丈、厚一丈,墙上架设诸葛连弩;
第三层,六座箭楼,分列两侧高地,交叉火力覆盖整个谷道。
三处水源,各有一百精兵把守,围栏、拒马、哨楼一应俱全。
王平站在寨墙上,看着这座自己亲手打造的坚垒,终于松了一口气。
“丞相,”他在心中默默道,“末将没有辜负您的信任。”
就在这时——
一匹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马上的探子浑身是土,脸色煞白。
“报——”
探子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冲到寨墙下,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张合的五万先锋大军,已抵达街亭十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