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王爷有心带上我们,自然会提前安排妥当;倘若不便同行,就算我们前去苦苦央求,也不会有任何转机。”
惜春压根听不进这番劝解,转身便打算往后院走去,打算当面找到贾芸求情。
可她的脚步刚要跨出房门,一名管家婆子便步履匆匆赶到众人跟前,躬身垂首禀报:“几位姑娘,府中老爷骤然离世,老太太传召各位立刻前往正堂相见。”
在场几位姑娘听完禀报,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惨白。
众人心中皆是一惊——老爷指的正是贾政,前日才刚刚动身前往苏州赴任为官,怎么短短几日便骤然撒手人寰?
荣国府的正门彻底敞开,素白丧布从门楣一直垂落到地面,冷风阵阵吹过,布幅不断来回翻卷,拍打在木门框上,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一行人脚步仓促跨过大门门槛,所有人都没有回头望向身后,唯独宝琴独自立在门前石阶下方,望着一众姐妹的背影隐入影壁后方,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到最后也没能吐出半个字。
荣庆堂内烛火摇曳不停,晃得人双眼发酸。
贾母斜靠在铺着软垫的大靠枕上,双手死死攥着一方丝帕,滚烫的泪水顺着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不断滑落,将手中帕子浸出深浅不一的湿痕。
王夫人跪在贾母脚边的脚踏之上,肩膀不停上下抖动,压抑的哭声堵在喉咙深处,仿佛有重物卡在胸口,难以宣泄。
三春掀开布帘走入堂内,先朝着贾母躬身行礼。
迎春缓缓抬起脑袋,眼眶早已布满红血丝,刻意压低嗓音询问:“老祖宗,老爷究竟是因何缘由突然离世?”
王熙凤比三春更早抵达此处,此刻静静站在炕沿侧边,手里捏着一方手帕,却始终没有抬手擦拭泪痕,只压低声音告知众人:“前来报丧的下人传话,老爷乘坐江南织造府专属官船途中,遭人持短刃刺中心口,当场殒命。”
贾母听闻这番噩耗,压抑的哭声骤然拔高,指尖狠狠攥住靠枕边角,将布料揉出层层褶皱:“政儿这一生为人忠厚本分,从未与旁人结下仇怨,究竟是何等歹毒之人,竟下这般狠辣毒手……”
王夫人猛地抬头,脸上涂抹的脂粉早已被泪水冲刷出两道清晰沟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怨怼与恨意:“老太太,老爷一辈子待人宽厚,不曾与人结怨,若说存有过节之人,唯有东府的贾芸一人——”
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道清冷的嗓音自门外传来,如同寒冬冰水骤然浇在滚烫汤锅之上,打断了她的话语:“王氏,说话务必拿出实打实的凭证。
凭空污蔑当朝受封亲王,乃是株连亲眷的重罪,还望二夫人仔细斟酌言辞,再开口发言。
本王妃劝你三思而后言。”
王夫人转头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三道身影。
黛玉站在最前方,宝钗、史湘云分立她左右身侧,三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温和暖意。
王夫人心脏骤然一缩,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身上裙摆,浑身都透着局促不安。
贾母当即抬手,厉声呵斥王夫人:“住口!”
紧接着她转头看向黛玉,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嗓音里裹挟着几分哀求:“玉儿,你二舅母是悲痛过度,一时失了分寸,随口说出胡话,你切莫与她计较。”
黛玉望着贾母两鬓花白的发丝,脸上松动的神色一闪而逝,说话的语调也比方才轻柔几分:“外祖母万万不可过度哀伤,务必保重自身身子。
若是哭坏了身体,偌大一座荣国府,便再无人能够撑持打理。”
贾母听见黛玉依旧如同往日一般唤自己外祖母,泪水再次汹涌涌出,止也止不住,嗓音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本声调:“老婆子这辈子,已是第二次白发人送走黑发晚辈——先是琏儿,如今又轮到政儿,你说说咱们贾家,究竟是造下何等罪孽……”
黛玉从衣袖中取出干净丝帕,俯身抬手,细细替贾母擦去脸颊不断滑落的泪水:“逝者已然远去,外祖母更要顾好自身。
荣国府上下几十口人,全都仰仗您老人家主持大局。”
贾政的整场丧礼办得格外冷清萧条。
开国时期结交的世家旧友,最多只派遣家中管家或是门下清客前来上香吊唁,家族主君无一人亲自到场露面。
所有人心里都看得透亮,如今手握实权的亲王贾芸与二房素来不和,谁都不愿为一场丧事,平白得罪这位当朝权贵。
丧礼结束没过几日,荣庆堂再次聚满府中众人。
贾母斜倚在炕榻之上,特意吩咐宝玉亲自执笔书写承袭爵位的奏折,盖上府中印章之后,当日便差遣下人送往宗人府。
宝玉居住的院落内,夏金桂对着铜镜反复打理鬓边镶嵌珍珠的花饰,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贾政是生是死,与她没有半分干系,只要宝玉能够顺利承袭荣国府爵位,她便能名正言顺受封三品诰命夫人,往后府里上下,再也无人敢轻视她出身寒微。
李纨独自坐在自家屋内炕沿,目光牢牢锁在窗根下伏案读书的贾兰身上。
宗人府已经收到承袭奏折的消息,她早早就听闻知晓。
论名分,贾兰才是荣国府正统嫡长孙,是理所应当的爵位继承人,可整座府邸之中,没有任何人站出来为母子二人说一句公道话。
她望着儿子伏案练字的单薄背影,胸口堵得喘不上气,牙根紧紧一咬,猛地站起身——打算前往东府,找贾芸讨要一个公道。
宁国府后宅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下人前来通报李纨登门求见时,黛玉手中捧着的书卷顿了一瞬。
李纨平日里极少与人往来,今日特意前来,必然是存有要事相求。
她轻轻放下手中书卷,朝身侧紫鹃微微颔首:“请大嫂子入内相见。”
廊下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李纨踏入正屋,规规矩矩俯身行礼:“王妃娘娘安好。”
黛玉抬手虚扶一下,轻声开口:“大嫂子不必多礼,只管落座闲谈。
紫鹃,快端热茶上来。”
李纨落座之后,双手在宽大袖管里反复绞动,嘴唇开合数次,终究没能吐出半句言语。
黛玉将她这番局促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来意,想来是为了荣国府爵位归属一事。
当年林如海离世的前因后果,她记得一清二楚,心中本就对二房一众人心存隔阂,自然谈不上半分亲近。
她语调平淡地开口:“大嫂子心中有任何顾虑,尽管直言无妨。”
李纨抬眼悄悄打量黛玉的神情,心底暗自盘算:这位王妃终究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应当不会刻意偏袒旁人。
她带着试探的语气轻声发问:“王妃,不知王爷此刻是否身在府中?”
黛玉听出她话语背后的用意,语调依旧平稳无波:“王爷近日朝堂军务繁杂,整日在外处理公务,后宅之内大小事宜,我皆能全权做主。
大嫂子有什么心里话,同我诉说,效果并无差别。”
李纨轻轻咬住下唇,终于再度起身,深深福了一礼:“王妃,依照宗族规矩,荣国府爵位理应由贾兰承袭。
兰儿是正统嫡长孙,如今老太太却打算将爵位传给宝玉,我心中实在难以服气。
倘若王妃愿意出面,替我们母子二人说上几句公道话,我一辈子铭记这份恩情。”
黛玉见她又要躬身行礼,连忙伸手将她拦住:“大嫂子切莫这般多礼。
你口中这件事,终究是荣国府内部宗族家事,我身为外府王妃,不便插手其中。
若是心中存有委屈,不如亲自前去和老太太坦诚诉说。”
李纨听完这番答复,脸上瞬间涌上浓重的失落。
她张了张嘴,几番斟酌之后,终究没有再多辩解半句,只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迈步离开厅堂。
脚步跨过门槛之时,宽大衣袖边角轻轻擦过门框,周身都萦绕着化不开的怨愤。
当日午后,贾芸处理完公务回到府中,黛玉将李纨登门求情的整件事原原本本告知于他。
贾芸听完,低低笑出一声:“妹妹方才的处置十分妥当。
荣国府内部的纷争,和咱们东府本就毫无牵扯。”
他对李纨此人向来看得通透,心中自有评判:此人凡事只盘算自身利害得失,心中从来只装着自己,原着书中对她的刻画,半点不假。
一旁的薛宝钗接过话头,缓缓开口:“大嫂子平日里一贯秉持事不关己便冷眼旁观的性子,可她从未想明白,这般待人处事,等到自身深陷难处之时,又怎会有人真心实意伸出援手?”
贾芸随意摆了摆手:“不必花费心思琢磨她的事,有这份空闲,不如好好规划一番,离京之后沿途何处能够游览散心。”
黛玉听见出游二字,双眼瞬间焕发出明亮光彩。
她当即转身,拉上宝钗、湘云、香菱、晴雯、平儿一众女子,移步隔壁房间,几人围坐一处,叽叽喳喳商讨起沿途游玩的各类事宜。
皇宫养心殿一侧,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正月二十三清晨,荣国府门前两座石狮子,在晨光投射下拉出绵长的黑影。
一匹快马踏碎街边薄薄冰碴,骑马之人双手高举黄绫书写的圣旨,承载皇命的诏书,最终送入荣国府大门之内。
王夫人紧紧攥着丝帕立在廊下,目光死死盯着前院方向,一刻也不肯移开。
夏金桂站在她身侧,头上檀木发簪在日光下泛出油润光泽,唇角的欢喜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方才宫中传旨内侍收下赏赐银两时满脸堆笑的模样,用不了多久,整条街道都会传遍荣国府的喜讯。
内院荣庆堂内炭火烧得旺盛,铜制香炉升腾起温热烟气,将雕花窗棂上凝结的白霜融化成一滴滴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