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被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逗得开怀大笑,伸手揉了揉她松散的发辫:“小馋猫,快去唤上其他姑娘,咱们在园中设席吃蟹。”
潇湘馆竹林小院
潇湘馆后院成片翠竹环绕,一条活水溪流穿院而过,潺潺流水声响,好似低声絮语。
地面铺着柔软锦缎,上面摆放蜜橘、葡萄、石榴,还有刚剥开的新鲜菱角。
林黛玉扶着青石石墩缓缓落座,裙摆沾染细碎草叶。
她拿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弯着双眼看向一旁静坐的迎春。
迎春放下手中团扇,望着水面漂浮的枯黄落叶,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们看城外流民连一碗稀粥都难以求得,我们却在此处安稳享用螃蟹宴席,这般对比,会不会太过奢靡?”
院内欢声笑语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迎春这番话出口,探春、黛玉、宝钗全都沉默下来。
几人皆是心肠柔软的姑娘,顺着这番话细细思索,心中难免生出愧疚之感。
年纪最小的惜春却并不认同,撇着小嘴反驳:“二姐姐不必多想,民间疾苦并非我们深闺女子能够左右。
每个人出身早已注定,并非自己能够选择,我们已然拿出自身私财接济灾民,问心无愧便可。
总不能散尽全部积蓄,最后让自己忍饥挨饿,世间从来没有这般道理。
此前我已经将所有体己银两尽数分发给流民,今日享用宴席心中坦荡。”
“四妹妹这番话说得通透!”贾芸笑着掀帘走入竹林小院。
黛玉淡淡白了他一眼,心底清楚惜春所言句句属实。
她们常年困于宅院之中,能为流离百姓做的事实在有限。
贾芸笑嘻嘻挤到几位姑娘中间,直接席地而坐开口闲谈:“从古至今,富贵世家与底层贫苦百姓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古人留下诸多诗句描绘这般境遇,‘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字字句句,说的都是这般贫富悬殊的现实。”
这番诗文讲解让几位姑娘眼前一亮,常年身居闺阁很少接触这般深刻诗文,注意力尽数被诗句之中蕴含的深意吸引。
宝钗双眼发亮,由衷赞叹:“芸兄弟文采出众,听你一番讲解,胜过独自苦读十年诗书!”
黛玉虽喜爱他口中的诗句,却不愿持续讨论这般沉重压抑的话题,连忙岔开话头询问:“芸儿,送往外祖母那边的螃蟹,你是否一早便安排妥当?”
贾芸朝着黛玉轻轻点头回应:“天未亮就已经派人送过去了,妹妹不必忧心。”
几人闲谈片刻,后厨蒸好的螃蟹陆续端上桌,通红外壳泛着油亮光泽。
惜春年纪最小,嘴最馋,看见螃蟹立刻欢呼着凑上前,一副急切模样逗得其余姑娘纷纷发笑。
黛玉如今身子调养得比从前强健不少,可螃蟹性寒,依旧不敢多吃,勉强吃下两只,便坐到一旁休憩。
惜春吃饱喝足,歪靠在贾芸身侧好奇发问:“芸哥儿,城外流民当真过得那般凄惨,连饱腹粮食都寻不到吗?”
在场几位姑娘久居深宅,从未亲眼见过灾年流民的真实处境。
唯有宝钗年少跟随父亲远行经商,曾经亲眼见过灾荒景象。
她轻轻叹气,缓缓讲述过往见闻:“我年少跟随父亲前往山东兖州,当地恰逢大水成灾。
流离百姓没有完整衣物蔽体,身形枯瘦只剩皮包骨头,街头随处可见父母变卖儿女求生之人。
这般举动,一是为了让自己勉强熬过灾荒,二来也是给孩子寻一条活下去的出路,若非走投无路,谁也不愿做出这般抉择。”
迎春目光放空,仿佛穿透院墙望见无数流民枯瘦身影,满身泥土、满心绝望。
她轻声叹息:“底层百姓遭遇灾荒,日子实在太过煎熬。”
贾芸扫视在场几位神色低落的姑娘,跟着轻轻叹气,压低声音开口:“这尚且只是太平年间小规模灾荒,若是遇上席卷全国的特大饥荒,那才是真正人间炼狱。
你们可曾听过‘菜牛’一词?”
惜春抢先开口作答:“这个我知晓,便是专门饲养宰杀食用的耕牛。”
众人心中清楚贾芸不会无故发问,这番提问背后定然另有深意,四道目光齐齐投向他等候下文。
贾芸不再刻意卖关子,沉声道出残酷二字:“那你们可曾听说‘菜人’?”
黛玉、迎春几人互相对视,脸上全是茫然不解,从未听过这个诡异词汇。
“所谓菜人,”贾芸语气愈发沉重,“便是灾年之中,沦为果腹食物的人,也有人称其为米肉,意思是依靠五谷长大的肉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林小院仿佛瞬间失去所有暖意,几位姑娘脸色骤然惨白。
她们难以相信世间竟会有这般惨事。
黛玉声音微微发颤,不敢置信询问:“芸儿,你所说的……难道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看见众人惊惧苍白的面色,贾芸再度叹气安抚:“灾荒之年,人被饥饿逼到绝境,什么极端事情都做得出来。
几岁孩童,仅仅只能换取两三个粗粮馍馍,那样的年月,与身处地狱毫无区别。
不过自从本朝建立安定天下之后,这般人相食的惨剧,几乎彻底绝迹。”
听闻此事并非当下发生,几位姑娘才稍稍平复心绪。
前朝旧事距离当下太过遥远,可即便如此,整座潇湘馆气氛压抑沉闷,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贾芸看着众人低落神情,扯开话题缓和气氛,笑着开口讲起趣闻:“咱们暂且抛开这些令人烦闷的旧事,我给诸位讲一桩民间笑话。
从前有一对寻常夫妻,清晨醒来,丈夫对妻子诉苦,说家中怕是闹了鬼怪。
昨夜归家之时,天色骤然大变,转眼之间他置身大片稻田之中,四处寻找妻子无果。
后来实在忍不住,便在田间就地小解,后脑突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此失去意识。
丈夫询问妻子,这般怪事,难道不是鬼怪作祟?妻子听完,抬手狠狠拍在他额头,怒骂道:‘你昨夜醉酒归家,在床上肆意小便,我不打你还能打谁?’”
黛玉、迎春、探春、宝钗四人强行憋住笑意,脸颊涨得通红,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惜春全然不顾仪态,直接笑倒在地,不停翻滚。
黛玉轻啐一口,嗔怪道:“满口不正经的浑话,再这般胡言乱语,立刻离开我的潇湘馆!”
迎春拿着丝帕掩住嘴角,强忍笑意打趣:“芸哥儿当真是个促狭调皮之人。”
薛蟠逛春芳楼
小角儿笑得浑身发软,整个人瘫倒在小吉祥柔软的肚皮上,伸手拽住炒豆的手腕,放在自己腹间来回揉搓舒缓笑意。
另一边,薛蟠身上外伤刚愈合没多久,便带着一众随从外出寻欢作乐。
城东街口的春芳楼,是整条街巷最惹眼的风月销金之地。
他大步跨过门槛,朝着上前迎接的老鸨高声吩咐:“把初凝姑娘唤过来陪我!”
初凝是春芳楼内数一数二的当红姑娘,老鸨一眼认出薛蟠,连忙堆起满脸讨好笑容回话:“哎哟薛大爷,许久不见您登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实在不巧,初凝姑娘此刻正陪着其他贵客闲谈,您先落座稍等片刻,等那边客人离开,我立刻叫她前来伺候您。”
城西一带居住诸多世袭权贵世家,薛蟠不敢肆意蛮横撒野,可城东商户居多,他向来不放在眼中。
此刻听闻要等候,嗓门再度抬高几分,满脸凶相呵斥:“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敢同我争抢姑娘?让他立刻滚出来,我倒要瞧瞧对方长了几颗脑袋!”
他这般盛气凌人,老鸨不敢正面顶撞,只能陪着笑脸苦苦劝解:“薛大爷,并非我不给您面子,内里那位客人我实在招惹不起。
若是得罪对方,我这整座青楼都难以经营下去,还望大爷体谅小本生意的难处。”
薛蟠听闻这话反倒来了兴致,他一直以为城东没有敢与自己作对之人,薛家背靠贾、王两大家族,城中往来商贾谁不给他几分薄面。
前些日子在城西受了委屈,本想来到城东排解心中烦闷,没料到反倒遇上硬茬。
只是他心中尚存几分分寸,没有当场大闹,压低声音向老鸨追问:“究竟是何方人物,竟有这般大的排场?”
老鸨连忙引薛蟠到一旁座椅落座,弯腰低声告知来人身份。
城南街边的小酒馆里,旁人刚提起卜家那位少爷,薛蟠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他在脑海里把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挨个捋了一遍,压根没想起哪家名门望族姓卜,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怎么也猜不透这所谓卜大爷究竟是何方人物。
一旁搭话的人瞧着他一脸茫然的模样,轻轻笑了两声,缓缓开口道:“说起来这位卜少爷,和薛小爷你还算沾着几分亲戚干系,他是宁侯母舅家里养出来的公子。”
这话一出,薛蟠瞬间反应过来,心里立马对上了号——这人原来是贾芸母舅卜世仁膝下的独子。
他心里清楚,贾芸向来和这位舅舅一家生分,两家平日里几乎断了往来。
薛家当初寄居梨香院许久,内里这些人情纠葛他早听得明明白白。
薛蟠本打算看在贾芸的份上,不与对方计较,抬脚就要转身离开,楼梯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跟着一道散漫又蛮横的嗓音从楼上砸落下来:“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在楼下吵吵嚷嚷,扫了本少爷的兴致?”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锦缎、身形干瘦的年轻男子慢悠悠从楼梯缓步走下,此人正是卜世仁之子,也是贾芸名义上的表亲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