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夺走爵位,贾宝玉与这份尊荣便隔了一层无法逾越的阻碍,只差一步便能到手的前程就此落空。
转念一想,她又稍稍放宽心:自家姐姐在宫中身居妃位,手段向来高明,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贾琏想要稳稳握住爵位,绝非易事。
自从薛宝钗小选失利之后,薛姨妈便将全部心思放在宝玉身上,无论如何,都要铺好女儿嫁入荣国府的道路。
京城城外的官道之上,疾驰的马蹄卷起漫天尘土。
一队身披甲胄的骑兵自远方奔来,气势慑人,尚未抵达城门,战场上独有的血腥铁锈气息便扑面而来。
守城官员抬手厉声喝止:“前方人马即刻停下!”
整支马队丝毫没有放缓速度,领头一身玄铁战甲的年轻将领身旁,亲兵高举特制令牌,洪亮嗓音盖过杂乱马蹄声:“三等子爵贾芸,奉陛下旨意返还京城!”
城门令听见贾芸这个名号,脸色瞬间大变,连忙挥手示意街边百姓尽数避让。
骑兵队伍如同一阵狂风穿过城门通道,径直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守门小兵伸着脖子眺望远去的人马,小声低声嘀咕:“大人,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行事这般张扬?”
城门令抬手狠狠拍在小兵后脑勺,压低声音训斥:“这是在黑辽边境立下大功新晋的子爵,记牢了,日后撞见这种携带亲兵甲士的权贵,务必放机灵些,别给自己招来祸事。”
小兵连忙弯腰躬身赔罪:“多谢大人提点,小人记下了。”
皇宫养心殿之内,贾芸一身完整战甲走入殿中,在御阶前单膝跪地行礼:“微臣贾芸,叩见陛下圣安。”
景帝缓步走下御座,伸手亲自将他搀扶起身:“爱卿不必拘泥礼节,此番黑辽战事,全靠你拼死出力。”
贾芸顺势站直身躯,微微垂首回话:“守土作战本就是微臣分内职责,整场战役全凭主帅统筹调度、全军将士奋勇拼杀,微臣不敢独占功劳,承受不起陛下这般夸赞。”
他本就生得端正挺拔,此刻神态不卑不亢,景帝看在眼里,心中欣赏之意更浓。
景帝轻笑出声:“你不必过分谦逊。
原本朕打算调你回京掌管京畿大营,奈何朝堂之上阻力重重。
你先前往兵马司任职两年,待到时机成熟,朕另有重任托付于你。”
贾芸躬身行礼领命:“微臣谨遵陛下安排。”
景帝转头看向身侧内侍:“戴权。”
戴权双手捧着一件华美的飞鱼服上前奉上。
景帝望着贾芸开口:“军职安排暂且委屈了你,朕绝不会让有功之臣心生寒心。
这件飞鱼服赐予你,以此嘉奖你边关立下的赫赫战功。”
日光落在飞鱼服表层,流动着细腻光泽,介于蟒纹与云纹之间的暗红刺绣格外精致,贾芸胸口骤然一紧。
他双膝跪倒在冰凉金砖地面,掌心紧贴地砖,喉咙里挤出恭敬回话:“微臣感念陛下浩荡恩典,愿为陛下拼尽性命,万死不辞。”
说出这番话时,他脑海中浮现出关边营帐堆积如山的银箱,沉甸甸的银两轮廓在记忆中层层重叠。
三等子爵的俸禄固然比不上侯爵丰厚,可这件飞鱼服本身就是无声的权势象征——景帝想用这件特制华服,将他牢牢绑在帝王身侧。
金银财宝从来不是他最渴求的,实打实的权柄才更为珍贵,何况他早已在战火纷飞的边境积攒下足够底气。
景帝的声音自头顶落下,难掩心中畅快:“说得好!朕果然没有看错,贾芸你是值得托付的能人。”
短暂停顿过后,帝王语气放缓,斟酌着字句继续说道:“宁国府贾珍骤然离世,其子贾蓉身患隐疾,主动放弃承袭资格,朕便做主让你承接宁国爵位,无需归入贾敬一脉过继,也好让你在京城拥有一处落脚府邸。”
贾芸垂落眼睫,瞳孔倒映出御案上袅袅升起的香炉青烟,帝王的深意他听得一清二楚:并非让他改姓归入宁国府宗族祠堂,只是借用府邸与爵位名头,方便他在京城各方势力的漩涡之中站稳脚跟。
他再度弯腰行礼:“微臣明白陛下苦心。”
走出皇城宫门,料峭寒风裹挟宫墙缝隙里的尘土扑面而来。
全新的飞鱼服贴身覆在脊背,衣料厚实挺括,紫金冠箍在头顶,微微发胀。
张龙、张虎二人牵着战马等候在城门阴影之下,见他走出立刻快步上前。
贾芸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发白印子,抬头望向天际浮动的流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筹谋许久的计划,总算如愿落地。
马蹄踏过后街青石板,惊起一大群灰雀四散飞逃。
另一边贾芸家中,芸母坐在榻边,手中绣花针半天没能扎进布料,目光涣散,怔怔望着窗棂晃动的光斑。
每月都有儿子亲笔写下的平安家书,可纸上字迹终究触不到温热体温。
直到门外马蹄声骤然停下,房门推开,裹挟尘土的干燥冷风吹进屋内。
贾芸大步跨进门,皮靴踩在地砖发出厚重声响,径直跪在母亲身前,膝盖磕在坚硬砖缝,声音微微发闷:“不孝孩儿贾芸,前来给母亲请安。”
芸母眼眶瞬间发酸,慌忙伸手搀扶:“回来就好,快快起身,地上寒凉伤膝盖。”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儿子袖口精致刺绣,触感顺滑厚重,低头细看,竟是织金滚边的飞鱼纹样。
她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压抑不住颤抖:“芸儿,莫非你已经受封侯爵?”
贾芸搀扶母亲走向正屋,一手托住她的手肘,另一只手提起茶壶倒水。
温水倒入瓷碗轻轻晃动,他将茶碗递到母亲手中缓缓解释:“娘,孩儿并未获封侯爵,黑辽一战立下战功,受封三等子爵,这件飞鱼服是陛下特意赏赐,用来表彰边关功绩。”
话音落下,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亲兵张龙捧着一身深青色诰命服饰走入屋内,绸缎在昏暗光线里泛出幽幽光泽。
芸母指尖反复摩挲衣料上暗藏的纹路,烛火摇曳,纹样时隐时现。
她猛地攥紧这套诰命衣,滚烫泪珠滚落,砸在袖口布料之上:“我的芸儿总算有出息,就算为娘此刻闭眼离世,也有脸面去见你逝去的父亲。”
贾芸抬起头,面带轻快笑意开口:“娘,这话万万不能随意乱说。
好日子才刚刚起步,往后您只管安心享福。
还有一事,陛下准许我承接宁国府爵位,整座宅邸也一并赏赐给我,日后孩儿便接您搬去东府居住。”
芸母手中针线骤然停住,脸色瞬间发白,紧紧攥住儿子衣袖,声音止不住发颤:“芸儿,你难道是过继到宁国府名下了?”
倘若真是如此,名义上儿子便不再属于自己,就算一同住进宁国府,外界流言蜚语也能将她淹没。
贾芸完全明白母亲心中顾虑,轻轻拍抚她的手背,语气沉稳安稳:“娘放宽心,无需过继。
宁国府嫡系无合适后人继承,陛下不愿这一脉香火断绝,才下令由我承袭爵位,和贾敬一脉没有半点牵扯。”
芸母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眼角漾开温柔笑意,抬手抚摸儿子尚且带着青涩痕迹的脸颊:“既然是这样,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荣国府很快传来贾芸返京的消息,没过半日,贾琏便受长辈吩咐出门登门拜访。
贾琏拐进后街胡同,远远望见贾芸家门口围满全副武装的士兵,甲胄在午后阳光折射出冷冽寒光,整条街巷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浓烈的铁锈混着汗液气息扑面而来,贾琏脚步不由自主顿住,喉咙发紧,不敢再往前挪动半步。
守在门前的张虎瞥见有人探头张望,眉头紧紧皱起,嗓音低沉呵斥:“来人止步,此处是子爵府邸,无关人等不得靠近。”
贾琏心中满是憋屈怒火,却不愿和当兵的起冲突,拱手挤出客套笑容:“在下荣国府贾琏,奉家中老太太吩咐,前来邀约芸哥儿前往府中小坐。”
张虎眼皮都未曾抬起,冷冷丢下一句:“在此等候片刻,我进去通报爵爷。”
说完转身走入院内,厚重门板在贾琏面前轰然合上。
贾琏立在原地,腮帮子死死咬紧,只能老老实实原地等候。
望着紧闭的大门,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羡慕。
芸母这几年日子宽裕,早年操劳落下的体虚渐渐调养妥当,如今换上专属诰命服饰,浑身上下透出世家主母独有的富贵气度。
她低头轻抚袖口金线刺绣,嘴角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低声喃喃自语:“如今总算能靠着儿子,享一份母凭子贵的荣光。”
正念叨间,张虎掀开门帘走入,先向芸母躬身行礼,再转向贾芸回话:“爵爷,荣国府贾琏在外等候,说是老太太邀您过府叙话。”
贾芸仿佛一早料到会有这场邀约,转头对着母亲温和笑道:“娘,等我挑选一个吉利吉日,再来亲自接您搬入宁国府。”
芸母轻拍儿子手背,满眼慈爱叮嘱:“快去赴约吧,切莫一朝得势,便失了世家礼数,惹人闲话。”
贾芸轻轻点头应下:“孩儿心中有数。”
他留下十名亲兵驻守宅院大门,整理好身上衣袍,推门走出,跟在贾琏身侧,一同朝着荣国府方向前行。
荣国府正门石阶两侧,整齐站着两排家丁等候。
贾赦、贾政带着贾宝玉一众晚辈已经等候许久,远处传来马蹄声响,一众铁甲护卫簇拥着年轻男子缓步走来。
贾芸翻身下马,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劳烦两位叔祖长久等候,晚辈心中实在愧疚。”
贾赦、贾政对视一眼,心中感慨万千。
这年轻人面容尚且留存几分少年青涩,可周身流露的气度,早已和从前那个不起眼的旁支子弟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