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从安抱着明阳继续往村里走,陆铮和采薇跟在后头,其余人都在村外看马车。采薇手里还提着食盒,一路没放下过。
裴从安回头看了一眼:“殿下还没吃东西?”
明阳靠在他肩上,听见吃这个字,眉头便皱了起来。
“想到就想吐。”
裴从安脚步缓了些。
他低头看向她,额头抵过来,在她额上轻轻蹭了一下。
“抱歉,我的错。”
明阳没吭声。
这句话他方才已经说了好几遍了,说的时候倒是诚恳,可该算计她的时候,也没见他手软。
明阳越想越不对劲,忽然抬起脸。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失忆?”
裴从安神色不变:“失忆了一个晚上算不算?”
一个晚上?
所以后头那些都是骗她的。
晨起时装得坦然,书斋里说的恰巧,连她问起还记得多少,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答一句,从昨日她踏进这里开始。
明阳瞪他。
裴从安任由她瞪。
渐渐的,那股恼怒过去,两人只剩眼中的彼此。
他什么都没有忘。
那双生借命,她这些日子的打算,还有她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思,他也都记得。
明阳先移开了眼:“为什么骗我来青禾里?”
“见傅老。”
果然。
明阳望着田埂尽头,没有说自己不去,人都被他抱到这里了,说这些也没用。
“让我见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听他说几句无妨。”
裴从安语气平淡,“梁家世代掌司天监,梁老当年能断国运,梁璇承其衣钵,确有些真本事。
傅老看了几十年星象,当年梁老遇到断不准的,也要寻他坐下来论一论。”
说到这里,他低眼看了看怀里的人。
“来都来了,不妨听听。”
明阳没有接话。
她往他怀里窝了窝,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裴从安眼里掠过一丝笑意:“还难受?”
“有一点,你别颠。”明阳皱眉提醒他。
“好,一定稳稳当当。”他应得很快。
他果真走得平稳。
这让明阳想起千佛寺遇险那一回,山道崎岖,碎石遍地,他也是这样抱着她走了一日一夜。
那时她盼着山路快些走完,如今倒不必那么急了。
出了村舍,眼前豁然开阔。
大片平整的水田铺在塬下,稻穗已经抽齐,深青里透出一点嫩黄,风从田上吹过去,禾叶便一层层往远处倒伏。
河流从村边绕过,河水涨得满满的,岸边芦苇高过了人,柳叶低垂。
田里没有多少农人。
这个时辰日头还烈,只有远处屋檐下坐着几个歇凉的人。
明阳被裴从安抱着,从一株老榆树下经过。
日光斜过枝叶,在地上撒下细碎的光斑,风从田野里吹来,掠过他的衣摆,再落到她的脸上,带着稻禾的清气与水边的湿润。
明阳胸口那股翻搅,不知不觉平复了许多。
河湾处的柳丛更密,不少茅舍藏在后面,若不走近,几乎看不见那里还有人家。
裴从安抱着她拐上田路,步子依旧没有半点颠簸。
明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恰好有一片榆叶被风吹落,掉在了他肩头,明阳用手指拂了下去。
“现在呢?”裴从安忽然问。
“什么?”
“可以吃东西了?”
明阳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
裴从安停下脚步。
田埂旁搭着一间瓜棚,四根木柱支起草棚,棚下放了一张矮桌、两条长凳,后头的瓜叶铺得很密。
一个老农正提着木桶浇水,舀起一瓢沿着瓜根慢慢浇下去。
裴从安走到棚下,看了一眼长凳,腾出一只手,用袖口擦去上头的浮尘和两片干叶,这才把明阳放下。
明阳扶着桌沿坐好,瞧了瞧他的袖子。
这时采薇提着食盒进来,将食盒放到了桌上。裴从安伸手要打开,明阳先一步把盒盖揭开了。
里头都是她素日爱吃的几样蜜饯和糕点,连杏脯都挑的是偏酸那种。
刚刚不想吃,现在倒有了一点食欲。
明阳拈起一块杏脯,抬眼看向裴从安:“这也是你备的?”
裴从安没有否认。
明阳把果脯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酸味泛开,舌根生津,倒真的压住了些恶心。
她咽下之后才道:“你连我不吃午膳都算到了?”
“没算到,只是怕你如此。”裴从安淡淡回答。
明阳看了他一会,又拿起一块。
风从瓜叶间钻进来,棚顶草叶簌簌作响。
明阳坐在风口,鬓边一缕碎发被吹到唇边,她手上还拿着杏脯,正要偏头躲开,裴从安已经替她拢了回去。
他的手指擦过她耳侧,把碎发别好。
明阳乖乖嚼着杏脯,没动。
老农浇完最后一畦,提着木桶过来,见棚里坐了人,笑呵呵地打招呼。
“贵人歇脚呢,棚里没好茶,只有刚摘的瓜,甜得很。”
裴从安往瓜田里看了一眼:“来三枚。”
“成!”
老农放下木桶,弯腰钻进瓜田,拨开叶子,挑了三枚。瓜不大,青白的皮,在井水里清洗过后,抱出来时还带着凉气。
裴从安取了十文钱给他。
老农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接过钱,又取刀切瓜,刀口刚破开瓜,清甜的气味便散了出来。
他边切边笑:“郎君这般心疼娘子,多吃两块也使得,我那婆娘天热没胃口时,也惦记这一口。”
明阳刚咬下一口杏脯,闻言顿了顿。
裴从安神色如常:“多切一块给她。”
老农笑着应了。
明阳看了裴从安一眼,他把装瓜的粗陶盘往她面前挪了挪。
瓜肉细白,近瓤处泛黄,明阳拿了一小块,低头咬了一口,汁水凉丝丝的,脆嫩,甜味不重。
她慢慢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难受吗?”裴从安问。
明阳摇头。
“再吃些?”他把自己那一块也递了过来。
明阳没接:“不了,吃多了一会又该吐了。”
陆铮坐在另一头吃得很快,采薇起初只拿了一小块,架不住明阳看着她,让她再拿一块,于是又默默多拿了一块。
三枚瓜只切了一枚,四个人分着吃了。
裴从安吩咐陆铮:“这两枚送回村外,给他们分了。”
陆铮点头,三口两口吃完,起身将剩下两枚瓜抱起来便往外走。
他们又坐了片刻,明阳感觉那股清甜的瓜香留在舌尖,胸口的窒闷散开了些,身上也有了点力气。
她站起来,往棚外走了两步。
裴从安跟着起身,伸手便要来抱她,明阳往后一避。
“我自己走。”
“路还远。”
“那也自己走。”
裴从安看她脸色还好,便没再坚持。
明阳走出瓜棚,前面田路有些窄,两旁草叶长得高,偶尔扫过裙角。
她踩到一小段松软的泥土,脚下打滑,裴从安立刻握住了她的手,等她站稳,他也没放手。
明阳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由他牵着。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股水腥味。远处有人赶着牛往村里去,牛铃一声一声,隔了半片水田传了过来。
明阳慢慢走着。
这地方没有储位,没有双生命数,也没有那些阴谋诡计。
至少这一刻没有。
她伸手碰了碰路边的牵牛花,花瓣很薄,被日头晒得有一点蔫。
明阳又折下一片被风吹断的瓜叶,拿在手里扇了两下,觉得没风管用,随手插回了篱笆缝里。
裴从安看着,唇边有了点笑意。
“你笑什么?”明阳发现了。
“没什么。”
她眯起眼:“你在心里说我坏话?”
“不敢。”
“那就是好话。”
裴从安握紧了她的手:“是。”
明阳满意了,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随着她放慢脚步,替她挡开路边伸来的瓜藤,她停下来眺望远方,他便也停下。
过了许久,明阳才道:“这里真好。”
世外桃源的感觉。
裴从安看着她。
方才她连一口饼都咽不下,此刻一手提着裙摆,一手被他牵着,眉眼舒展。
“那便多走一会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