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四器架后的新补木板,被蒋瓛的人慢慢撬开。
马三宝伸长脖子,嘴上说怕,眼睛比谁都忙。
木板一开,里面果然藏着一卷油纸。
工部书吏眼睛一亮,差点把“找到了”写在脸上。
蒋瓛让人把油纸取出,放到临时案板上。封蜡完整,纸面泛黄,外头还写着甲四两个字。
兵部老吏喉咙发干:“这莫非就是原件?”
马三宝也跟着紧张:“衡哥儿,这么顺?”
“太顺。”
陆衡没有碰卷宗,先看油纸压痕。
卷宗若在木板后藏了多年,油纸外侧该被木纹压出细印。可这卷油纸表面平得很,边角也硬,像刚被人卷好不久。
沐青禾闻了闻。
“油纸旧,里面纸新。”
工部书吏立刻道:“外旧内新,也许是当年重包。”
马三宝看他:“你这嘴适合补锅,哪漏补哪。”
赵小五低头憋笑,炭笔差点划歪。
陆衡让赵小五把工部书吏这句话也记下。
工部书吏脸色一僵:“这也要记?”
“要。”陆衡道,“谁在证据没验完前急着解释,谁就先入旁注。”
马三宝听得直点头:“旁注好。人不能进账,先让嘴进去。”
蒋瓛没有拦。
他喜欢这种笨办法。
笨办法有个好处,事后翻起来,谁说过什么都跑不了。
陆衡让人拆开卷宗。
里面确有一页甲四。
神机营急料三批,箭料调拨,工部批转,传令冯安。
最末一行写着:原件封存旧营房,后世勿启。
字写得很稳,稳得像怕别人看不懂。
陆衡看完,反而笑了一下。
蒋瓛问:“假?”
“太干净。”
马三宝一愣:“干净也有罪?”
“在这种地方,太干净就有问题。”
陆衡指了指周围。
旧营房里连呼吸都带灰,这卷纸却像刚从干净匣子里睡醒。若它真在玄四架后趴了五年,至少该沾一点这里的坏脾气。
赵小五听懂了,低头写:好证据不怕脏。
写完又悄悄补了三个字:太干净。
“哪里干净?”
陆衡指着纸边:“没有装订孔旧压痕。甲四若从原文书里裁出,线孔附近应该有压扁的毛边。它没有。”
沐青禾补了一句:“墨也不对。旧墨沉,遇潮边缘会散。这上面只是用烟熏旧了纸,墨锋还利。”
工部书吏脸白了:“陆匠,这可是旧营房里取出的。”
“所以才像陷阱。”
陆衡把假甲四放回案板。
“赵主簿想让我们拿着它回去。它承认甲四存在,也承认冯安传令,却把最终收料人抹干净。这样一来,旧案看似有交代,线却断在死人身上。”
马三宝恍然:“他给咱们一碗饭,饭底没肉。”
沐青禾道:“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饭上想?”
“饿的时候不能。”
蒋瓛看向旧营房深处:“真东西在哪?”
陆衡没有立刻答。
他绕着玄四架走了一圈。
器架下方灰厚,却有一道细细的盐灰线。盐灰和普通灰不一样,颜色更白,手一捻有粗颗粒。
马三宝也蹲下来:“这灰怎么像旧盐仓那味?”
“像。”
赵小五凑过来闻,立刻被呛得咳了一声。
马三宝赶紧把他拉开。
“你这孩子,沐姑娘闻东西是本事,你闻东西像送命。”
沐青禾蹲下,用竹片挑了一点盐灰。
“这并非旧营房自然落灰。旧营房里有铁锈味、霉味、干尘味,盐灰得从外头带进来。”
陆衡看着那条细线。
有人取走真东西时,脚底或箱底带了盐灰。
旧盐仓那边的账箱、神机营这边的甲四,终于在一条灰线上碰了头。
陆衡心里一动。
旧盐仓,神机营急料,顾家旧鼓。
几条线又压到一起。
蒋瓛让人把盐灰单独包起。
马三宝看着那一点灰,忍不住感慨:“这点东西,比我一顿饭还受重视。”
沐青禾道:“它不会吃第二碗。”
“那确实省。”
他让吴铁山把玄四架旁的旧铳一根根移开。火器班照规矩两人一组,谁动哪一根,赵小五都写。工部书吏看得直皱眉,却不敢再说话。
第三根旧铳移开时,地砖边露出一条黑缝。
马三宝立刻道:“砖也会张嘴?”
陆衡用木片挑开灰,发现地砖一角有磨痕。蒋瓛让人撬砖,砖下是一方小暗格。
暗格不深,里面没有整页原件。
只有半枚烧黑的火漆,一张薄签,还有一点被盐灰裹住的纸屑。
赵小五失望得肩膀一垮:“又没了?”
陆衡拿起薄签。
上面只写着一行小字:冯安接令,转神机营急料。
蒋瓛眼神一沉。
“接令,并非收料。”
“对。”
陆衡看向那卷假甲四。
赵主簿把他们往冯安身上引,就是想让“接令”变成“收料”。可薄签偏偏把两件事分开了。
马三宝听懂了一半,立刻问:“那另一半呢?”
陆衡道:“查谁收料。”
他看向玄四器架。
真正的名字,可能没有藏在纸里。
神机营的人,未必只用纸记账。
吴铁山忽然开口:“旧营房领器,有挂签。”
陆衡抬头。
吴铁山走到器架侧面,拨开一层灰,露出一排小木牌。
每块木牌都黑得像炭,挂绳早断,背面贴着墙。
马三宝咽了口唾沫。
“衡哥儿,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衡拿起第一块木牌。
“巧了,我也是。”
工部书吏看着那排木牌,终于不敢再急着说话。
他大概也明白了,旧营房里最要命的东西,未必长得像卷宗。
有时候,一块挂在架子边、被所有人当废木头的小牌,比一整页假原件更会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