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简穿一身旧青袍,站在旧库门外。
他年纪三十上下,身形清瘦,袖口洗得发白。见到蒋瓛腰牌,他先行礼,再看陆衡。
“陆匠爷,甲四页原件不在库里。”
马三宝立刻嘀咕:“开口就知道我们找啥,这人比账还直接。”
蒋瓛按刀:“你怎么知道?”
顾成简从怀里取出一小块火漆残片。
和陆衡手里的半枚正好能对上。
“家父顾怀山当年留过一份抄记。甲四页牵涉神机营急料,原件被工部调走,家父怕日后无凭,私下抄过一份。”
吴铁山忍不住道:“顾老将军会私抄?”
顾成简看他一眼:“若不抄,今日就只剩别人说什么是什么。”
这话让吴铁山闭了嘴。
陆衡问:“抄本在哪?”
“旧战鼓里。”
马三宝眨眼:“鼓?”
顾成简道:“家父病重前,把几份不能入库的抄记藏在神机营旧鼓里。鼓后来被送到城南破庙,没人要。”
他说到“没人要”时,声音很轻。
顾怀山生前管过神机营急料,死后留下的东西却只能塞进破鼓,跟旧旗烂木一起被扔到庙里吃灰。吴铁山听得牙关动了一下。
“顾老将军的鼓,怎么会没人要?”
顾成简看向他:“案子压下来后,谁敢要?”
这话把吴铁山问住了。
战场上最怕退,旧案里最怕沾。顾家人守着一面破鼓五年,守的是里面那几张烫手的纸。
陆衡心里一动。
旧庙。
他们之前抓刘二春的地方就在城南一带。
蒋瓛显然也想到这一点:“为何现在才说?”
顾成简苦笑:“顾家早没官身。赵主簿势大,我若早说,抄本活不到今日。直到二十杆试射响了,我才敢赌陆匠爷能把纸护住。”
马三宝听得直叹:“现在纸命比人命还精贵。”
陆衡道:“纸后面压着人命,所以精贵。”
顾成简看他的眼神变了变。
他忽然跪下,向陆衡磕了一个头。
“家父临终前说,若有一日有人敢把军器旧账翻开,顾家就把抄本交出去。小的等了五年,等到家里人都劝我烧了它。”
陆衡扶住他:“别跪我。你留住抄本,已经比很多人胆子大。”
吴铁山在旁边听着,脸色也沉了。
军中老人被旧账压住,后人连说真话都要等机会,这事让他很不舒服。
几人立刻赶往城南破庙。
庙比旧库还破,院里堆着几面旧鼓。鼓皮裂开,鼓身虫蛀,敲一下声音像老人咳嗽。
马三宝拿木棍轻敲。
咚。
咚。
第三面鼓声音发闷。
陆衡道:“这面。”
顾成简上前,沿鼓钉摸到一处暗扣,拆开后,里面果然藏着油纸包。
暗扣开得很巧。
外头看只是虫蛀裂纹,手指伸进去却能摸到一枚小木榫。顾成简拔木榫时,指尖抖得厉害,拔了两次才拔出。
马三宝在旁边急得想帮忙,又怕一手把顾家五年胆子掰断,只好硬憋着。
木榫落地,鼓腔里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小,吴铁山却像被鼓点砸了一下,背脊直了直。
油纸里是几张抄本。
甲四。
神机营急料三批。
箭料调拨改入急用。
经手批注,赵。
马三宝看得呼吸都重了:“这够不够咬赵主簿?”
陆衡没有立刻答。
他翻到最后,发现最后一行被剪去。
原本该写最终收料人。
也就是谁拿走了急料。
顾成简脸色发白:“我拿到时就缺这一行。”
蒋瓛冷声道:“原件还在赵主簿手里。”
陆衡把抄本收好。
抄本能证明甲四存在。
原件才能证明最后谁吃了料。
旧鼓敲出了声音。
可最后一声,还被人捂着。
马三宝把抄本翻来覆去看,恨不得把缺掉的一行从纸边上瞪出来。
“这人剪得也太准了。”
沐青禾道:“剪口旧,和抄本纸色差不多,至少并非最近剪的。”
顾成简低声道:“家父病重时,抄本已经缺口。他说最后那行不能留在顾家,否则顾家满门都守不住。”
陆衡问:“他可说过那行去了哪?”
顾成简摇头,随后又迟疑:“只说过一句,真名在原件上,影子在鼓外。”
“鼓外?”
“我一直不懂。”
陆衡看向破鼓外侧。
鼓身旧漆剥落,几道划痕像随手留下,又像有人刻过后被磨平。
他没急着拆。
有些线索急着抠,会被自己抠坏。
顾成简站在破庙里,手指一直捏着袖口。
陆衡看见,那袖口已经被他捏皱。
“你怕?”
顾成简苦笑:“怕。顾家只剩几间旧屋,几口薄田。赵主簿一句话,就能让顾家连旧屋都没有。”
马三宝忍不住道:“那你还来?”
顾成简看向那面旧鼓。
“家父临终前说,神机营的火器若有一日还能响,不能让坏料先响。”
吴铁山听得眼眶发红,转头假装看墙。
陆衡把油纸重新包好。
“这份抄本,我会写清来源。你交出来,不会白交。”
顾成简深深一礼。
破鼓、旧庙、半枚火漆。
这些东西破得不能再破,却终于把五年前那口闷气敲出了声。
离开破庙前,顾成简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鼓。
“能不能把它也带走?”
蒋瓛皱眉:“带鼓做什么?”
顾成简低声道:“家父留下的东西都在里头。抄本取走了,鼓若再丢,我怕以后连他藏过真话的地方都没了。”
马三宝听得鼻子一酸,嘴上却道:“带,怎么不带?这鼓今日立功,比我都响。”
陆衡点头。
“带回去,作为藏抄本的物证。”
顾成简眼圈一红,赶紧低头。
破庙外风吹过,鼓皮裂口轻轻颤了一下,像迟了五年的战鼓,终于有人肯听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