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靶场,比试还没开始,北军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吴铁山带两个老兵,动作利落,腰背挺得像枪杆。陆衡这边是赵小五、马三宝和一个老匠陈六。
马三宝看着对面,低声道:“衡哥儿,我觉得他们三个能把我装进铳里打出去。”
赵小五更紧张:“马叔,你别说这个。”
陆衡把三块木牌递给他们。
“按流程来。快可以,错一步重来。”
吴铁山听见,笑了一声。
“战场上没人等你重来。”
陆衡道:“所以训练场必须重来。”
朱元璋没有来,北军军官来了,蒋瓛也在。工部派来的监管官姓钱,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册子,眼睛一直往陆衡这边瞟。
第一轮,吴铁山那边确实快。
领铳,装药,压实,点火。
砰。
第一发打中靶边。
第二发更快,偏了半尺。
第三发哑火。
北军那边一静。
刚才还笑马三宝念步骤的几个北军兵,嘴角都收了回去。
哑火这东西最坏,响时吓人,不响时更吓人。
它像一口憋着的气,谁先把脸凑上去,谁就替它出气。
吴铁山脸色变了,立刻要补火。
陆衡抬手:“停。”
“哑火补点,有啥问题?”
“先等。”
陆衡让赵小五数十息,再由陈六卸药检查。果然,药包压歪,火门里还有一点余火。
马三宝吸了口气:“刚才若急着补,脸就热闹了。”
吴铁山嘴硬:“战场上不能等这么久。”
陆衡道:“战场上更要知道什么时候等。不懂等,死得快。”
北军军官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过边地哑火。急着补点的人,常常把脸凑得太近。火器不讲情面,它迟一息响,照样认人。
吴铁山额角冒汗。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真的差点带人出事。
北军军官也沉下脸。
“吴铁山。”
吴铁山抱拳:“属下在。”
“这若在边地,你这一急,前排少半张脸。”
吴铁山喉咙动了动,没顶嘴。
他能跟陆衡嘴硬,却不能跟见过死人脸的老军官嘴硬。
陆衡没有趁机压他。
训练场上要的是改错,并非把人踩进土里。
人还能抬起来,规矩才立得住。
这才算稳。
轮到陆衡这边。
赵小五领铳先验管,陈六验火门,马三宝装空动作转实药,嘴里还念着步骤。
“铳口对靶,手别乱伸,药包到底,通条不硬怼。”
北军有人笑。
马三宝不理。
第一发,砰,中靶。
第二发,略慢,中靶。
第三发,赵小五发现火门回弹慢,停下清灰,再射,中靶。
三发用时更长。
可三发都响,都中。
北军军官摸了摸下巴。
吴铁山的脸色像吞了半块生姜。
陆衡道:“手快有用,但快要建立在每一步都对。错一步,后头越快越危险。”
马三宝立刻补一句:“就像跑错路,腿越快离饭越远。”
这比喻很马三宝,北军那边竟有人点头。
吴铁山憋了半天,抱拳道:“俺服半个。”
陆衡问:“另半个呢?”
“等上阵再服。”
“行。先把训练场这半个练熟。”
比试刚收,蒋瓛带来一份新供词。
周大年熬不住,供出陆成当年被定罪的关键:异议单被压后,真正调料批次转成“神机营急料”,陆成被迫在空白验收单上补签。后来空白单被填成“陆成验收无误”。
陆衡拿着供词,手背绷紧。
F002终于落地。
陆成被人拿空白单压成了背锅人。
马三宝听完,眼眶一下红了。
“我就知道陆老哥没那么糊涂。”
赵小五也低下头。
他忽然想到自己这段日子写过的每一块木牌。陆衡为什么死盯着“谁写谁验谁复核”,此刻终于有了更重的答案。
一张空白单,能压死一个好匠。
一块写清楚的木牌,也许就能救下一个人。
蒋瓛道:“旧案可重审,但赵主簿还没咬住。”
话刚说完,钱监管走过来,笑得很客气。
“陆匠,下一批精铜恐怕暂时领不了。”
陆衡抬头。
“为什么?”
钱监管摊开一张工部文书。
“火器班尚无正式工部批文。无批文,不得领料。”
吴铁山刚服的半个,顿时又瞪了回来。
马三宝骂了一句:“刚会走,就有人抽拐棍。”
陆衡看着文书上工部的印。
赵主簿的手,又伸来了。
北军军官也看向钱监管。
“皇上刚命练火器班。”
钱监管笑得客气:“皇命自然要办,手续也要全。少了手续,料出了库,谁担责?”
这话听着没毛病。
可毛病就在它太没毛病。
陆衡接过文书,先没有争。
对手换了打法。
前面是烧账、换簧、塞灰。现在是批文、手续、责任。刀换成了纸,照样能割人。
吴铁山憋了半天,低声问:“陆匠,没铜还练不练?”
陆衡看向靶场上还没散尽的烟。
“练。”
“拿啥练?”
“拿命练。先把会死人的错练掉。”
吴铁山沉默片刻,点头。
这个点头很小,却让赵小五看见了。
赵小五悄悄在登记板上写:吴铁山,肯练。
马三宝凑过来看,乐了:“这也记?”
“陆哥说关系变化也要记。”
“那你给我也记一条,马三宝,今日没偷懒。”
赵小五抬头:“马叔你刚才坐了半刻。”
“那叫节省体力。”
陆衡听见两人斗嘴,没拦。
火器班需要规矩,也需要一点能让人喘气的笑声。不然三十个兵匠绷成一根弦,迟早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