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麻子那句话一出口,马三宝手里的灯差点歪到自己袖子上。
“试制院热闹?怎么个热闹?请咱们吃早饭?”
陆衡看着周麻子。
周麻子缩着脖子,右脚肿得像塞了半只馒头。
“小的真只听见这一句。周管库说账要拖住锦衣卫,试制院那边若出事,陆匠爷就顾不上旧账。”
马三宝脸色变了。
“衡哥儿,咱们炉子还开着,赵小五他们守着呢。”
陆衡把签押页重新封好,指尖在封绳上按了一下。
胡主事丢账之后,最想要什么?
让证据失去分量。
而最快的办法,就是让陆衡再出一次事。
十日二十杆火铳的差遣还压在头顶。若试制院再炸,半箱账再真,朱元璋也会先问一句:你连自己的火铳都看不住,凭什么查别人?
陆衡抬头:“两名锦衣卫押周麻子和签押页回军器局,另两名跟我回试制院。沐姑娘,你带半箱账走另一条路。”
沐青禾看他:“分开存?”
“分开存,分开走,分开记。谁被截,另一边还能活。”
马三宝一拍胸口:“那我呢?”
“你跟我回试制院。”
马三宝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为什么我跟你?”
“你认识炉边的人,也认识谁手笨。”
“这话听着不太像夸。”
“今晚先当夸。”
沐青禾接过封好的半箱账,忽然道:“你小心字。”
陆衡一怔。
她没有多说,只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支炭笔。
陆衡明白。
蒋瓛已经对他的字起疑,后面所有签押、记档、条陈,都可能成为新的麻烦。
他点头:“我只让别人写。”
几人分头行动。
陆衡赶回试制院时,天边已经有一点灰白。
军器局一夜未睡。
炉火还亮着,炭烟贴着屋梁打转。赵小五带着几个年轻匠户守在院里,一个个眼圈发黑,却没人敢坐下。院中央摆着六根新制铳管,三根已磨口,两根待钻,一根被单独放在木架上,旁边围了好几个人。
陆衡刚进门,赵小五就冲上来。
“陆哥,出事了。”
马三宝腿一软:“别说炸了。”
赵小五摇头:“还没炸。”
“还没?”
马三宝更慌。
陆衡走到木架前。
那根铳管外表光亮,管口也平,乍一看没有问题。可陆衡把火把贴近,立刻看见尾部内壁有一圈细细的毛刺。
毛刺很薄,像藏在铜里的小牙。
陆衡伸出竹签轻轻一探,竹签刚进去半寸就卡住。
赵小五道:“我照规矩复验,竹签通不过。可昨夜登记时,这根明明过了。”
“谁登记的?”
“刘二春。他守后半夜,现在人不见了。”
马三宝一拍大腿:“又跑一个?”
陆衡没有骂。
他把铳管拿起来称了称,又看尾端打磨痕。
“这根被换过。”
赵小五急了:“可库门一直锁着,领料签名也在。”
“锁看门,签名看人。人若被买通,锁只负责好看。”
马三宝低头看那根铳管:“这玩意儿要是装药,会怎样?”
陆衡把竹签拔出来。
“轻则点不响,重则尾部憋压。真试射时,炸给皇上看。”
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马三宝骂道:“这是嫌我们死得不够整齐。”
院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蒋瓛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码头水气,靴边泥点未干,显然刚从秦淮河赶回。
“账押回来了。胡宅管事没抓住。”
陆衡道:“抓不住人,先抓物。”
他把被换过的铳管递过去。
蒋瓛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第二个战场。”
蒋瓛眯起眼。
陆衡把周麻子的供词、试制院异常、刘二春失踪串了一遍。蒋瓛听完,目光落在陆衡手上。
“你写一份条陈。”
院里静了一下。
马三宝心里咯噔。
沐青禾临走前那句“小心字”,像盐粒一样撒进陆衡脑子里。
陆衡神色不变:“赵小五写,我口述。试制院新规,谁发现问题,谁记第一笔。”
赵小五猛地抬头:“我?”
“你发现的,当然你写。”
赵小五手都开始抖:“陆哥,我字丑。”
马三宝立刻安慰:“怕啥,我字还像灾情呢。”
赵小五更不安了。
陆衡道:“字丑不要紧,账清楚就行。写:第六日夜后,第七日晨,甲辰试制铳管一根复验不通,尾部有毛刺,疑被调换。发现人,赵小五。”
赵小五咬着牙写下去。
蒋瓛看着陆衡,没说破。
陆衡又命人把昨夜六根铳管全部复验。每根过竹签,称重量,验管口,查尾部,登记经手人。院里一时只剩竹签刮铜和炭笔划木板的声音。
第三根铳管过签时,马三宝忽然叫了一声。
“停!”
众人看他。
马三宝指着管尾:“这儿颜色不对。”
陆衡凑近一看,尾部有一小块打磨痕,颜色比周围新。
马三宝挠头:“我昨儿磨过的管子,尾巴没这么亮。谁闲得没事,半夜给它擦屁股?”
赵小五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陆衡点头:“记上。马三宝发现第二根疑似动过手脚。”
马三宝顿时挺直腰:“我也能记功?”
“能。”
赵小五看他:“我写。”
复验到最后,六根铳管中有两根被动过,另外四根合格。更要紧的是,昨夜本该入库的两套火门簧片少了一套,换成了旧簧。
陆衡把合格的四根单独封架,坏的两根摆在院中。
他没有急着追刘二春,却是让所有匠户都来看。
“看清楚。坏东西混进来,真正要害的是试射那一刻。以后谁发现不对,先报,报错不罚,瞒着才罚。”
赵小五小声道:“那今日进度怎么办?”
陆衡看着四根合格铳管。
“今日先交四根半成,坏的两根当证据。十日二十杆还剩十六根,我们还能做。但从现在起,夜间两人一组,验完签押,签押由第三人收。谁单独碰料,谁先解释。”
马三宝举手:“我能跟赵小五一组吗?”
赵小五眼睛一亮。
陆衡道:“可以。”
马三宝又问:“那第三人谁?”
陆衡看向蒋瓛。
蒋瓛冷冷道:“锦衣卫。”
院里瞬间安静。
陆衡道:“费命总比没命好。”
蒋瓛让人去拿刘二春,同时把周麻子的供词和试制院异常并入案卷。
天光终于越过屋檐。
陆衡看着院中四根合格铳管,胸口那口气慢慢落下。
账案还在咬人。
火铳也在炸毛。
但至少现在,两边都没有断。
就在这时,门外锦衣卫快步进来。
“陆匠,城南旧庙发现周大年的药包,人没在。药包里夹着一张纸。”
陆衡接过纸。
纸上只有一行歪字。
想要陆成旧案活,拿签押页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