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想说点什么,想让他别走,想告诉他这里就是他的家。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一个二十二岁的将军,千军万马面前面不改色,可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面前,他发现自己笨嘴拙舌。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李无咎的背影,看着他的头发从银簪里头滑下来一缕,垂在耳后。
过了很久,李无咎开口了。
吴军医的事,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明天。
帐内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两个人各干各的,互不打扰。这一次的安静是两个人都在想心事,谁也不说话。
油灯烧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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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军医是在第二天早上被带走的。
他来帐中换药的时候,赵幕僚带着两个亲兵已经在帐中等着了。他看见这阵仗,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把药膏放在案上,然后跪了下来。
将军。他说。
李世民坐在案后,看着他。
你有什么话说?
吴军医磕了一个头。
罪臣无话可说。他说,罪臣辜负了将军的信任。
为什么?
吴军医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头有泪,可他没有让它掉下来。他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无咎,然后又看向李世民。
罪臣的儿子,他说,在长安欠了赌债。数目太大,罪臣还不起。有人找到了罪臣,说只要罪臣在李公子的药膏里加一点东西,这笔账就一笔勾销。罪臣……罪臣没有办法。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李世民问。
知道。
你知道那不是毒药?
知道。
可你还是下了。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帐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李无咎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帐外的天光。
按军法,李世民终于开口了,当杖责四十,逐出军营。
吴军医的身子晃了一下。
不过,李世民顿了顿,你儿子的赌债,我来还。
吴军医猛地抬起头来。
秦王……
你儿子不知情。李世民说,他是被人利用的。我不罚他。可你,按军法处置。四十杖,一下不少。打完之后,你离开军营,回长安去。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吴军医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磕了三个头,然后被亲兵架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李世民和李无咎。
李无咎转过身来,看着李世民。
四十杖,他说,他五十多岁了,打得下来吗?
打不下来也得打。李世民说,军法就是军法。
李无咎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世民说的是对的。可他也知道,李世民心里头不好受。他了解这个人,他嘴上说得硬,心里头比谁都软。他对吴军医下手,不是因为他恨他,是因为他必须这么做。
你心里不好受。李无咎说。
没有。
你有。
李世民别过脸去。
李无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他抬头看着李世民的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
你不必这样。他说。
哪样?
一个人扛着。
李世民低下头,对上他的眼睛。
李无咎的眼睛很近,很近。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山涧的泉水。他的脸就在他面前,睫毛长长的,在晨光底下投下来的影子清清楚楚。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领口露出半截锁骨,皮肤白得发光。
李世民的心跳忽然快了。
他移开目光,声音有些不自然。
我没事。
李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膝盖。
你这个人啊。他说,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装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榻边。
李世民坐在案后,看着自己的膝盖。那个位置还残留着李无咎手掌的温度,暖暖的,软软的。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他知道李无咎说了,打完洛阳就走。
可他忍不住。
吴军医走了之后,营中来了一个新的军医。
新来的军医姓周,三十出头,话不多,手很稳。他来的第一天就给李无咎看了伤口,换了药,然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李无咎对这个新军医很满意,至少他不会在药膏里下东西。
可他还是不喝帐里头的水了。
这件事成了他和李世民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习惯。每天早上,李无咎自己拿小铜壶在帐门口煮水,煮开了倒在碗里,放凉了才喝。李世民起初还劝他,说新军医没问题,可李无咎不听。他说他不是信不过新军医,他是信不过别人碰过的东西。
李世民只好随他去了。
从那天起,帐里头多了一把小铜壶。
每天早上,李无咎蹲在帐门口生火,铜壶搁在火上,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有时候会往壶里丢几片草药,是他自己晒的,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整个大帐都能闻到那股清清凉凉的气味。
李世民起初不习惯。
他喝了十几年军中的水,从来都是伙房烧好端进来,凉了就喝,热了就晾。可自从李无咎开始自己煮水之后,他发现自己也开始嫌弃帐里头的水了。他现在只喝李无咎煮的那种,加了草药,清清凉凉的,喝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不好意思说,每次都趁李无咎不注意的时候,自己倒一碗喝。
可李无咎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他每天煮水的时候,会多煮一碗,搁在案边,凉着。李世民回来的时候,水正好是温的,不烫不凉,一口喝下去,从喉咙一直舒服到胃里。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李无咎坐在旁边看书,听着他喝水的声音,嘴角微微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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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很快。
洛阳城还是围得水泄不通。王世充困在城里头,偶尔出来打一次,每次都被打回去。营中没有大的战事,每天就是练兵、巡逻、挖壕沟、堆土山。秋天快过去了,冬天眼看着就要来。
李无咎的伤早就好了。
那条疤留在他的左臂上,淡淡的一道粉色,从肩头到肘弯。他有时候会摸着那条疤发呆。他前二十几世受过的伤比这重多了,可他从来没有留过疤。这一世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条疤就是消不下去。
他摸它的时候,李世民就在旁边看。
李世民问。
不疼。
那你摸它做什么?
看看它消了没有。
消不了的。李世民说,这种伤,会留一辈子。
李无咎抬眼看他。
李世民的左臂上也有疤。比他的多,比他的长,横七竖八的,像一张地图。那些都是战场上留下来的。有刀伤,有箭伤,还有一处是被长矛刺穿的,疤最大,在小臂内侧。
李无咎伸手过去,用手指点了点那处最大的疤。
这个怎么来的?
……战场上。他说,打宋金刚的时候。
什么时候?
去年。
疼吗?
李世民说,疼了半个月。
李无咎看着他的眼睛。
你看,你也知道疼。
李世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李无咎收回手,靠在榻背上,看着帐顶。
那天晚上,他说,你给我换药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李世民的耳根热了。
我那是……
你是在替我疼。李无咎说。
帐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是在替他疼。那天晚上看着酒浇在李无咎的伤口上,看着血一滴一滴地滴在毡毯上,他觉得自己的手臂也在发烫,皮肉也在发紧。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他自己的,倒像是别人把他的感觉借走了。
你不用这样。李无咎说。
哪样?
替我疼。李无咎说,我自己不疼。
我知道你不疼。李世民说,可我疼。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无咎也愣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李世民。李世民的脸涨得通红,耳根红得像要滴血,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手攥成了拳又松开。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故意的,是嘴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去了。
帐内安静了很久。
李无咎看着他,然后慢慢笑了。
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恶意的笑,也不是带着戏谑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笑,像是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看完就散了。
傻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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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更,雷霆数据没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