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 “挑衅” 越来越明显。
从最开始的驳回政令、压制李泰，到后来直接在朝堂上指出李世民决策的疏漏，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每次都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错处，可就是不给皇帝留面子。
朝臣们都心惊胆战，觉得太子真是疯了，这么跟陛下对着干，不怕被废吗？
可奇怪的是，陛下虽然每次都很生气，却从来没提过废太子。
最多就是斥责几句，罚点俸禄，跟以前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众人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有李世民自己知道，他是真的舍不得。
看着承乾终于有了生气，不再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他心里居然有点庆幸。
哪怕承乾是在跟他对着干，也好过死气沉沉的样子。
至少，这样的承乾，是鲜活的。
他甚至有点自欺欺人地想，承乾越是想证明自己，越是跟他争辩，就说明越在乎太子之位，越在乎他的看法。
这是好事。
至于顶撞君父？
年轻人嘛，有点锐气是正常的。
打磨打磨就好了。
李世民就这么一边生气，一边纵容，自己跟自己较劲，拉扯得难受，却又甘之如饴。
他甚至觉得，父子关系好像在慢慢回暖。
至少，比之前无话可说的时候强多了。
可他不知道，李承乾做这些，根本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也不是在乎太子之位。
他只是觉得好玩。
只是在试探李世民的底线，想看看对方暴怒的临界点在哪。
像在玩火，看着火苗一点点窜高，等着它烧起来的那一刻。
这天，终于玩脱了。
起因是侯君集打了胜仗，班师回朝。
侯君集是李世民的心腹大将，这次平定高昌，功劳很大。
可他私吞了高昌国的珍宝，还纵容士兵劫掠，被御史弹劾了。
李世民本来想压下此事，功过相抵，赏点东西就算了。毕竟侯君集是功臣，又是秦王府旧人，他不想做得太绝。
结果朝会上，李承乾直接站出来，历数侯君集的罪状，要求从严处置，按律当斩。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
谁不知道侯君集是陛下的心腹？太子这是当众打陛下的脸啊！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看着李承乾，眼神冰冷：“太子言重了。侯君集平定高昌，劳苦功高。些许小过，功过相抵即可。何至于斩？”
“父皇此言差矣。” 李承乾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不紧不慢，“侯君集身为三军主帅，私吞珍宝，纵兵劫掠，已经犯了军法。若是因为有功就不追究，那以后将士们打了胜仗，都可以肆意妄为，大唐的律法还有何用？”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父皇常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怎么到了侯君集这里，就不一样了？还是说，在父皇眼里，大唐的律法，还比不上心腹旧臣的情面？”
这话就重了。
等于直接指责李世民徇私枉法。
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生怕被波及。
李世民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李承乾，胸口剧烈起伏。
他没想到，承乾居然敢当众这么说他。
这已经不是顶撞了，这是目无君父！
是可忍孰不可忍！
“放肆！”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案，霍然站起身，“李承乾！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吗？还有大唐的君臣纲常吗？”
李承乾撩袍跪下，语气却依旧平稳：“儿臣只是就事论事。若是儿臣说得不对，父皇可以指正。何必动怒。”
“你还敢说！”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
他本来以为，承乾只是有点锐气，想表现自己。
现在看来，是他太纵容了！
承乾根本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当众驳斥他，质疑他，现在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真是反了天了！
“来人！” 李世民厉声道，“太子目无君父，出言不逊！罚他跪在太极殿丹陛之上，思过反省！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丹陛就是太极殿前的高台台阶，又高又陡，冬天寒风刺骨，跪在上面，滋味可想而知。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大臣们想求情，可看着陛下盛怒的样子，谁也不敢开口。
李承乾却很平静。
他磕了个头：“儿臣遵旨。”
然后站起身，平静地走出大殿，走到丹陛之上，笔直地跪了下来。
脊背挺得很直，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委屈。
像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火气消了点，却又有点发闷。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看着丹陛上挺直的背影，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堵得慌的沉闷。
冬日的风卷着碎雪，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丹陛是汉白玉砌的，冰寒刺骨，就这么跪下去，半个时辰就能冻透。承乾腿本来就不好，再冻出个好歹来……
他皱了皱眉，想开口叫人起来，可帝王的骄傲梗在喉咙里。
是他自己出言不逊，目无君父，罚他跪是应该的。
凭什么每次都是他先低头？
李世民甩了甩袖子，转身回了殿内，坐回龙椅，拿起奏章，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晃着承乾平静的脸，还有他那句 “何必动怒”—— 轻描淡写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也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他的心。
“陛下，太子殿下还在外面跪着……” 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这天寒地冻的，殿下身子弱，怕是撑不住。”
李世民头也不抬，硬邦邦地道：“撑不住就知道认错了。他不是很能说吗？朕倒要看看，他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更乱了。
他想起承乾小时候，冬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都要瘪着嘴跑到他面前求安慰。那时候他还笑儿子娇气，说这点小伤算什么。
现在倒好，大冬天跪在冰石板上，连个声都不吭。
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还是…… 根本就不在乎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世民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烦躁地把奏章扔到一边，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终于忍不住，对内侍道：“去，看看太子怎么样了。有没有说要认错？”
内侍连忙跑出去，很快回来，脸色有点古怪：“回陛下，太子殿下还跪着，没动过。也没说话，就…… 就那么跪着。看着挺平静的。”
“平静？” 李世民声音拔高了些，“他就没说冷？没说腿疼？”
“没有。” 内侍摇摇头，“奴才看着，殿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 好像根本不冷似的。”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可能不冷？
腊月的天，滴水成冰，汉白玉台子冰得硌骨头，正常人跪半刻钟都受不了。
承乾他……
李世民再也坐不住了，大步往殿门口走。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真的铁石心肠，真的连服个软都不肯。
刚走到殿门口，他就看见丹陛上的人动了。
李承乾没有回头，也没有往殿里看。
他只是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却很稳。
然后，他拍了拍膝头的雪沫子，转过身，朝着丹陛边缘走去。
丹陛很高，是太极宫最高的台基，下面是平整的青石板地。
从这里摔下去，必死无疑。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
“承乾！！站住！！”
他嘶吼出声，声音都破了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脚下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帝王。
李承乾走到了台边，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冲过来的李世民。
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决绝，甚至没有情绪。
就像平时在东宫散步，走到了路的尽头，停下来歇口气一样。
平静得可怕。
“父皇。”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顺着风清晰地传到李世民耳朵里。
李世民冲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了。
他怕自己动作太急，反而逼得承乾往后退。
他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看着他冻得发青的耳廓，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平静，心脏一阵阵抽紧。
疼。
比当年中箭还疼。
“承乾，你过来。” 李世民放低了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鸟，“是父皇不好，父皇不该罚你。是父皇话说重了，父皇给你赔不是。你先过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他放低了姿态，放下了帝王的骄傲，甚至放下了父亲的威严。
只要承乾过来，怎么样都好。
骂他也好，顶撞他也好，怎么样都好。
别站在那里。
别往下跳。
李承乾看着他，眼神动了动。
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觉得好笑。
“父皇不必如此。” 他声音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臣不是在赌气。”
“那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李世民声音发颤，“快过来！天寒地冻的，你想冻坏身子吗？”
“冻不坏的。” 李承乾淡淡道，“臣没感觉。”
没感觉？
李世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叫没感觉？
李承乾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李世民，目光很淡，像隔着一层雾。
“父皇，臣只是觉得有点无聊。”
“这一世，臣本来以为能有点新鲜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稍纵即逝，“结果还是一样的。骂，罚，然后后悔，然后补偿。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戏码。”
“七世了，父皇。”
“次次都是这样。臣累了。”
七世？
李世民听不懂。
他只听懂了 “累了” 两个字。
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
他的儿子，说累了。
是被他逼的。
是他一次又一次的猜忌、打压、偏心、苛责，把儿子逼得累了，连活都不想活了。
“是父皇错了。” 李世民声音沙哑，眼眶通红，“承乾，是父皇错了。父皇以后再也不骂你了，再也不罚你了。你想要什么，父皇都给你。你别做傻事，好不好？你过来，父皇什么都答应你。”
他几乎是在哀求了。
帝王的尊严，父亲的骄傲，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他只要儿子活着。
只要他好好的。
李承乾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歪了歪头。
好像在思考他说的话。
过了片刻，他轻轻摇了摇头。
“晚了，父皇。”
“臣试过。”
“没用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可就是这份平静，比任何控诉都更伤人。
李世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上前，又不敢。
只能站在原地，像个无助的孩子，看着自己的儿子站在生死边缘。
“不会的。” 他摇着头，喃喃道，“这一次不一样的。父皇改，父皇一定改。承乾，你信父皇一次。就一次。”
李承乾没说话。
他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已经悬空了。
“别！！” 李世民失声惊呼，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承乾！别往后退！”
他猛地扑了过去。
速度快到了极致。
指尖终于碰到了承乾的衣袖。
他紧紧攥住，用力往回拉。
抓到了。
还好，抓到了。
李世民心里一松，巨大的狂喜涌上来。
他就知道，他能拉住他的。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承乾抬起了左手。
袖口里滑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寒光一闪。
“承乾你干什么！” 李世民瞳孔骤缩，刚想喊，就听见 “嗤啦” 一声。
厚实的锦缎衣袖，被锋利的匕首轻松割断。
李承乾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像在告别。
“父皇，别追了。”
他轻声说完，身体往后一仰。
断了的衣袖从李世民指尖滑过。
空了。
“不 ——！！”
李世民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扑到台边，只看见一道身影急速下坠。
“砰 ——”
沉闷的巨响，砸在青石板地上。
鲜血瞬间晕开，染红了地上的残雪。
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刺得人眼睛生疼。
世界好像瞬间安静了。
风声没了，呼吸没了，连心跳都好像停了。
李世民趴在丹陛边缘，怔怔地看着下面。
他的儿子，躺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动不动。
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越来越多。
“承乾……”
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风。
然后，他连滚带爬地往台阶下跑。
跑得太急，摔了好几次，膝盖磕在台阶上，磕出了血，他都感觉不到疼。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救他。
一定要救他。
跑到近前，他蹲下身，却不敢碰。
承乾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像是终于解脱了。
“承乾？承乾你醒醒。” 李世民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
凉的。
像冰一样。
“太医！传太医！！” 他猛地抬头，嘶吼着，声音都劈了，“快传太医！！”
周围的内侍和禁军早就吓傻了，听见喊声才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往太医院跑。
广场上乱成一团。
李世民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抱起来，搂在怀里。
温热的血沾了他一手一身，烫得吓人。
“承乾，你别睡。” 他声音发颤，一遍遍地说着，“父皇错了，父皇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睡，父皇以后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不是说无聊吗？父皇陪你玩。你想怎么样都行。”
“你醒醒，好不好？”
“父皇就你这么一个嫡长子，你不能丢下父皇。”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普通的老父亲。
可怀里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呼吸没了，脉搏也没了。
眼睛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叫他一声父皇了。
太医匆匆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帝王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抱着太子的尸体，浑身是血，眼神空洞。
像丢了魂。
太医颤颤巍巍地上前诊脉，指尖刚碰到李承乾的手腕，就收了回来。
“陛下…… 太子殿下他…… 已经薨了。”
“放屁！” 李世民猛地抬头，眼神赤红，像受伤的野兽，“他没死！他只是睡着了！你们快救他！救不活朕诛你们九族！”
太医们吓得 “扑通” 跪地，浑身发抖，却不敢说话。
人都摔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救得活。
李世民抱着李承乾，越抱越紧。
“你们不救，朕自己救。” 他喃喃着，伸手去擦承乾嘴角的血，“承乾，你冷不冷？父皇抱着你，就不冷了。”
“咱们回宫，回宫就暖和了。”
他抱着儿子，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抱着稀世珍宝。
一步一步，往东宫的方向走。
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李承乾苍白的脸上。
李世民的头发，好像瞬间就白了大半。
背影佝偻，步履蹒跚。
哪里还有半分天可汗的威仪。
只剩下一个失去儿子的、绝望的老父亲。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不敢看。
有人偷偷抹眼泪。
谁能想到，不过一个上午的功夫，太子殿下就没了。
还是从丹陛上跳下来的。
是陛下逼死的啊。
这话没人敢说，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