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的诏书,很快传遍了长安。
朝野震动。
谁也没想到,风头正盛的太子,竟然就这么被废了。
有人惋惜,有人庆幸,也有人暗地里为太子鸣不平。可皇帝旨意已下,谁也不敢多说什么。李承乾被囚禁在右领军府里,身边只有李安一个人陪着。
日子一下子清闲下来,没有了堆积如山的奏章,没有了尔虞我诈的朝堂。
他每天就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李安看着他平静的样子,心里却越来越担心。
太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换了别人,被废了太子之位,要么哭天抢地,要么怨天尤人。可太子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殿下,您吃点东西吧。” 李安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李承乾摇了摇头:“放着吧。”“殿下,您都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李安急道,“您身子本来就不好,怎么能扛得住啊。”李承乾没说话,只是望着天空发呆。
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这一世,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他提前赈灾,他改革弊政,他拉拢朝臣,他掌握兵权。
他避开了前世所有的错处:没有宠信乐工,没有奢侈浪费,没有自暴自弃。
可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就因为他太优秀了?
就因为他威胁到了李世民的皇权?真是可笑。
做个庸才,会被废掉;做个英才,也会被废掉。
原来,从他当上太子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是这个结局。
只要李世民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他这个太子,就永远是个靶子。李承乾笑了笑,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两世为人,两次被废。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殿下,您别这样。” 李安看着他流泪,心里也难受,“说不定陛下只是一时生气,过段时间就会原谅您的。您毕竟是陛下的长子啊。”“原谅?” 李承乾擦了擦眼泪,“不会了。”
李世民不会原谅他,他也不会原谅李世民。
父子之间,早就恩断义绝了。三日后,李世民下旨,召废太子李承乾入太极宫,最终定罪。
李安接到旨意,吓得脸都白了:“殿下,怎么办?陛下会不会…… 会不会赐死您?”李承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锦袍,梳好了头发。
虽然是庶人,可他依旧是那个骄傲的李承乾。
“走吧。” 他平静地说。
“怕什么。” 李承乾笑了笑,“孤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他走出院门,外面已经备好了马车。
禁军押送着他,一路往太极宫而去。
长安的街道依旧繁华,车水马龙。李承乾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象。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可很快,就再也看不到了。马车停在太极宫门口。
李承乾走下车,一步步走进宫城。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
小时候,父皇牵着他的手走;长大了,他坐着步辇走;如今,他以罪人的身份,走着最后一次。两仪殿里,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李泰也在,站在朝臣的前列,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李承乾走进殿内,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
“罪臣李承乾,参见陛下。”他没有叫父皇,只叫陛下。
一声陛下,划清了所有的界限。李世民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几天不见,承乾好像瘦了很多。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不知为何,李世民心里忽然一阵烦躁。“李承乾,你意图谋反,罪证确凿。” 李世民沉声道,“按大唐律,当斩。朕念在你是朕的长子,饶你不死。即日起,流放黔州,永世不得回京。”流放黔州。
又是黔州。
李承乾笑了。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第一世是这样,第二世还是这样。
他逃了半天,还是没逃出这个结局。“陛下以为,臣还会去黔州吗?”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李世民,嘴角带着一抹诡异的笑意。李世民一愣:“你什么意思?”“第一世,臣被流放黔州,病痛缠身,苟延残喘了两年,死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地方。”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那滋味,太难受了。臣不想再尝一次了。”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什么第一世?
太子殿下在说什么胡话?李世民也皱起眉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胡说?” 李承乾笑了笑,“陛下不信吗?臣还知道,今年冬天,突厥会犯边;明年夏天,江南会发大水;再过几年,陛下会亲征高句丽,无功而返……”他一件件说着,都是未来会发生的事。
朝臣们听得目瞪口呆,有人觉得太子是疯了,有人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些事,听起来不像是凭空捏造的。李世民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不知道承乾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可这些话,太妖异了。
“够了!” 李世民厉喝一声,“你装神弄鬼的,想干什么?”,“臣没干什么。” 李承乾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臣只是觉得,很累了。”他缓缓扫过殿内的众人。
有得意的李泰,有惋惜的大臣,有冷漠的禁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你是个好皇帝,可你不是个好父亲。”,“你放肆!”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椅,气得脸色发白。“你从来都没懂过我。” 李承乾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在李世民心上,“你想要一个听话的太子,可我不想做你的傀儡。我想做一个好储君,想把大唐治理得更好,可你怕了。你怕我抢了你的皇位,怕我比你更优秀。”
“朕没有!” 李世民吼道。
可他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被说中了心事。“你有。” 李承乾笑了笑,带着几分释然,“不过没关系了。”他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大殿上方的牌匾。
“大唐的太子,宁死不辱。”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旁边的盘龙石柱撞了过去。
“不要!”
“殿下!”惊呼声此起彼伏。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瞳孔骤缩。
他看见李承乾的身体重重地撞在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石柱,也染红了李世民的视线。时间好像静止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废太子竟然会当庭撞柱自尽。李承乾顺着石柱缓缓滑落在地。
额头上的鲜血不断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东西。
看到了小时候,父皇抱着他在御花园里玩;看到了母后温柔的笑容;看到了称心弹着琵琶,对他笑;看到了第一世的自己,躺在黔州的破床上,慢慢闭上眼睛。其实,他早就不想活了。
两世的挣扎,两世的失败,太累了。
与其再去黔州受两年罪,不如死得痛快点。
至少,这样能让李世民记一辈子。
让他永远记得,他的长子,是被他逼死的。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弱的笑意。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这一世,结束了。
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世。李世民冲下龙椅,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他蹲下身,抱起李承乾的身体。
温热的血沾了他一手,也染红了他的龙袍。
“承乾…… 承乾!” 他声音发颤,一遍遍地喊着儿子的名字。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少年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紧闭着,嘴角却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解脱了般的释怀。
“你怎么这么傻……” 李世民的声音哽咽了,“父皇…… 父皇没想让你死啊……”他只是想废了他,只是想打压他,只是想让他认个错。
他从来没想过让他死。
他是他的长子啊。
是他第一个孩子。
是他和长孙皇后的嫡长子。当年承乾出生的时候,他有多高兴啊。
给他取名承乾,承继皇业,总领乾坤。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李世民抱着儿子渐渐冰冷的身体,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上前。
他们从来没见过陛下这个样子。
那个战无不胜、铁血冷酷的帝王,此刻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老人。李泰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
他也没想到,李承乾竟然会自杀。
他本来以为,自己赢了。
可看着父皇崩溃的样子,他心里却一点胜利的喜悦都没有,反而升起一股寒意。太极殿里,鲜血刺目,哭声悲凉。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覆盖了宫阙,也覆盖了所有的是是非非。李世民抱着李承乾的尸体,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尸体彻底凉透,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传旨。”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废太子…… 追封恒山王,谥曰愍。以亲王之礼,陪葬昭陵。”“陛下……” 有人想劝,废太子自杀,怎么还能追封?
可对上李世民冰冷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下去。” 李世民淡淡道。
朝臣们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李世民和李承乾的尸体。
他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承乾,你说朕不是个好父亲。” 他低声道,“你说得对,是父皇错了。”
“父皇对不起你。”回答他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