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他“啪”一拍大腿,声音震得屋顶差点掉灰:
“你瞅瞅!我这张老脸有多硬气!”
“一说盖房,二话不说,立马答应!”
“还说要带几个兄弟,连斧子砍刀都扛上!”
“这可真是雪里送炭啊!”
他越说越得意,胸脯挺得跟刚打鸣的公鸡似的,心里美滋滋:哈,我老苏头人缘好,人家冲的,是咱这张脸!
可他牛皮刚吹上天,一抬头——
林爷叼着根华子,笑得肩膀直抽,眼都眯成缝了。
二叔坐在板凳上,脸憋得像发酵的面团,嘴巴张合好几次,话卡在嗓子眼,硬是不敢吐。
爷爷一懵:“你们……这是啥表情?”
二叔扭头就往厨房蹽:“鱼还没杀完呢!忙去!”
不敢顶嘴,怕惹老爷子下不来台。
可林爷不吃这一套。
他直接笑得拍大腿:“哈哈哈!苏老头,你这吹牛水平,能进县曲艺团了!”
“啥面子大?你脸皮是镀金的?”
“人家认的是你孙子!不是你这把老骨头!”
“福贵那小子,连你家狗都认得苏海,不认你!”
说完,烟头一掐,转身就跑:“不陪你们演了,我去杀鱼!”
临走还嘀咕:“再让我听你唠叨,我非得去村口卖肾换烟钱!”
当年被这老东西用烟袋锅子敲了三回,后背现在一刮风还隐隐作痛。
林爷一走,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爷爷吧嗒两口烟,转头盯住苏海。
苏海一笑,慢悠悠站起身:
“爷爷,我……也得走。”
“二叔跑得比兔子还快。”
话音没落,人已经溜到门边,一蹬腿,蹿出去三米远,快得像被狗撵了。
屋里空了。
只剩丽婶在厨房刷碗,还有一个刚拉完屎、眼神茫然的苏小平。
“爷爷,哥呢?都跑哪去了?”
苏小平揉着眼,一脸“我刚上完厕所,世界咋没了”的懵圈样。
爷爷乐了,招招手:“过来,平子。”
“你认识福贵叔不?”
苏小平一愣,连连点头:“认识!”
他立马噼里啪啦说开,从福贵怎么扛网、怎么抬箱,连人家裤兜里掉出来的半包辣条,都能一字不漏复述出来……
……
“苏老头!你疯了吧!”
“这事儿是我孙子干的!你拿烟袋锅子捅我干啥?!”
“你再动一下手,明天我就去村委会门口贴你大字报——贴满三面墙!”
林爷一边嗷嗷叫着满院乱窜,手里举着个锅盖当盾牌,活像只被狗撵的土拨鼠。
爷爷在后头紧追不舍,旱烟管一甩一甩,脸上那表情比灶膛里炸开的柴火还吓人:
“你还敢嚎?刚才谁笑得跟放了十斤炮仗似的?整个院子就你一个人抽风!”
“怕你?怕你个老棺材瓤子!”
“躲?你躲得了吗?今晚等你睡死过去,我挨个敲你三下——头一下出气,第二下解闷,第三下……直接给你镶颗金牙,过年好拿出去炫!”
俩老头满院子疯跑,笑得篱笆都歪了,鸡都吓得不叫了。
晚饭一上桌,热气裹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二叔他们船上有海鲜吃得肚皮朝天,可这一顿——吃的是人气儿。
人围成圈,筷子叮当响,你夹我一块蟹腿,我给你舀一勺鱼汤,骂着闹着,笑声比灶膛里的火还旺。
饭后林爷瘫在桌上,口水滴到裤兜上,嘴皮子还含混地嘟囔:“再来……一斤黄酒……”
他这一辈子,儿子走了,老婆没了,五十好几的人,年夜饭都数着筷子吃。
这种一家人挤在一块儿吵吵闹闹、边吃边笑的日子,他活了半辈子,也就碰上这么几回。
等林爷鼾声跟拉风箱似的,苏海才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
“这次出海,油钱伙食算完,纯赚——四百七十五万。”
屋里“唰”一下安静了。
爷爷手里的旱烟管“啪嗒”掉地上,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眼珠子瞪得跟刚蒸熟的白馒头一样:
“四……四百七十五万??!”
他脑门上汗珠子一粒一粒往外滚,像下雨前的蚂蚁搬家。
上回赚两百万,他觉着老天爷赏饭吃,够他吹一辈子。
这回?
一天不到!
四百七十五万!
这哪是打渔?分明是去海底捡钱罐子!
“嗯。”苏海点头,“魔鬼鱼、黄鳐、兰花蟹,一网全捞上来了。”
爷爷一听,腿都软了。
年轻那会儿,钓上来一条黄鳐,全村都磕头烧香,说这是龙王送的福。
可现在……满船都是这玩意儿!
这不是走运,是祖坟冒青烟,连地底下老祖宗都急了,一口气把福气全倒他家了!
苏小平老挂在嘴边的那个词儿,他今天终于听懂了——
“这哪是运气?这是命换的啊……‘寿命局’!”
念完自己都笑了,笑得眼泪直冒。
“上次赚的两百万,我攒着盖房,没分。”
“房现在动土了,也不缺那点零头。”
“这次这四百七十五万,一人一份!”
“二叔,你们占一成,四十七万五,我待会儿转你们账上。”
“爷爷,家里的开销不能光靠老底儿撑,手里没活钱,日子咋过?”
苏海掏出几本红皮存折,“啪”一下拍桌上。
“这二十万你先拿去,再拿二十万,咱买辆小摩托,赶集跑码头快多了。”
存折不换现金——太招贼。
转账?爷爷连手机咋开都不知道,生怕一按就摔了。
还是老法子最踏实。
他把存折塞进二叔和福贵手心。
二叔手一抖,立马弯腰鞠了个深躬:“海子,叔真不知道说啥好……”
苏海一把拎住他胳膊:“别整这虚头巴脑的!你在船上不是拼了命?这钱该拿!再说,当年平子还借我一千八买船票——那时候我连内裤都当了!”
他扭头瞅苏小平。
苏小平立刻挺起胸脯:“对对对!我可是原始股!就股少……”
话没说完,满屋子笑得翻了天。
笑声从灶台滚到门槛,又被晚风卷进黑夜里,飘得老远。
……
天还没亮,院门就被擂得震天响。
爷爷披着袄拉开门,门外站着一帮扛锹拿镐的邻居,带头的是福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