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吾殿前院,袁医女刚刚回完话,她按照自己和薛留槿商量好的,将贺兰康的病势说的越发严重了些。
容皇后皱着眉,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启帝:“陛下,若是真如袁医女所言,这贺兰康要是再在朔京住下去,怕是……”
原本,她便不赞成将贺兰康扣下的。
大婚前明明都说好了,要让贺兰康尽早回去,可不知道启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直推三阻四。
太子前前后后来她跟前念叨过好几次了。
原本和晏国谈和的事,便是他们一力促成的。启帝年迈,且身子骨和精神头是肉眼可见的一年不如一年,说不准什么时候太子就可以登极大宝。
眼下定是容不得任何一点波折的。
反正晏国那边的那位老皇帝也已经快不行了,那边的太子贺兰彦也是个不想惹麻烦的主,即便把贺兰康放回去,也起不了什么波澜。
两相请好,太平盛世就在眼前。就算再要打,那也是过些年的事了。
可启帝对诸臣的明暗催促都充耳不闻,容皇后自己也里外里讲过好几次,丝毫不见成效。
眼下这贺兰康疯的恰到好处,若不趁着这次赶紧把他送走,全了和晏国的约定,怕是再难有机会了。
启帝沉吟不语,只闭眼把玩着手里的佛珠。
突然,胡英来报:“陛下,尹大人在殿外求见。”
启帝睁眼:“传。”
尹柯鸣一改之前血气方刚咋咋呼呼的样子,右手举着一个扁平的匣子,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团团一揖后直接跪下:“陛下、娘娘,晏国愿再开一矿脉的独家交易权。”
启帝眯起眼,胡英会意,上前接过尹柯鸣手中的扁盒子打开,将里面的文书双手呈给启帝。
启帝掀开一看,笑了:“枣山的硝石矿。”
翟晨和容皇后皆是一惊,转头看向还跪着的尹柯鸣。
他脸上带了点胡茬,眼下乌青遮也遮不住,看样子这些天被贺兰康的事折腾的不浅:“对,硝石矿。”
“你们的要求呢?”启帝将文书合起递给胡英。
硝石,石制作黑火药最核心的原料。天下之大,晏国是最主要的产区。
尹柯鸣抬头:“请陛下亲自遣一使团,将我们二殿下送回景都,待他平安到了景都,大司马将奉上入枣山交易的信物令牌。”
启帝听完不说话,静静看着尹柯鸣:“就这个?还有吗?”
尹柯鸣顺着启帝的视线往右瞥了一眼,看见站在一旁的翟晨,再次跪倒:“请陛下特许慎王殿下入朝参政。”
这话一说完,容皇后坐不住了,猛地拍桌起身:“大胆!启国的国事,岂容外臣多嘴!”
“陛下,您可不要听信谗言啊!”她转身看着启帝,目光切切。
这尹柯鸣到底发什么疯?!
启帝抬手,容皇后有些不服地重新坐好。
“理由呢?”他问。
尹柯鸣红着眼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咱们二殿下这样子,即便回去了还能活多久,谁都说不准。”
“渭阳公主能得佳婿,后半生多些倚靠,咱们陛下和贵妃娘娘心中都能安稳不少,日后也会尽力在朝中斡旋,保两国和睦。”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什么理由都挑不出。
容皇后却好像吃了苍蝇一样憋屈。
晏国这群狗贼!得了好处还卖乖!
启帝转头看向翟晨:“晨儿,你的意思呢?”
翟晨一脸惊惶,被喊到名字了,不是先回话,而是先看了一眼满脸怒容的容皇后。
启帝皱眉催促:“晨儿?你瞧你母后作甚?怎么不回话?”
翟晨往地上一跪:“回父皇,贺兰殿下是王妃的哥哥,可他回景都的事乃国事,儿臣不敢擅论。”
启帝像是有些不耐烦:“那你入朝参政的事呢?尹大人都提了,你自己怎么想?”
翟晨摇摇头:“儿臣无能,但凭父皇做主。”
尹柯鸣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翟晨,开始怀疑起薛留槿拜托他这么做的理由来。
就在贺兰康搬到上南苑后,有一次,薛留槿同他说起过,要趁热打铁,赶紧求启帝将贺兰康送回去,晚了就白费这一遭。
另外,看现在这个样子,八成是启国和贺兰彦已经私下有所勾兑,贺兰康就算回去了,也说不准会有什么待遇。最好能扶一扶翟晨,这样贺兰彦真的打主意要动贺兰康,也得掂量一下会不会影响两国关系。
毕竟贺兰康面上看,可是慎王的大舅子。
而薛留槿自己的私心是,最好有些别的什么事分散一下翟晨的注意力,不然他一天到晚的待在崇吾殿,自己简直寸步难行。
加上擎龙卫那边最近也在催问,她刚好可以用贺兰康疯癫这事姑且搪塞应付一下,翟晨再入朝,那么启国的朝堂八成也热闹了,就又可以搪塞一阵。
简直完美。
尹柯鸣将信将疑,但贺兰康和薛留槿都这么说,他也就照着做了。
可现在怎么瞧着,这位慎王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一样?
启帝叹了一口气:“行,朕答应你。”
容皇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翟晨却大气也不敢出。
“就三日后吧,我让羽林卫拨一队人马,再任命一个正使,送你们殿下回去。”启帝说。
“至于正使的人选……”启帝转头看了一眼容皇后:“皇后,明日请容老太爷入一趟宫,举荐一位合适的吧。”
容皇后有些不情愿地点点头,尹柯鸣却只一拜,又追问:“那慎王殿下入朝的事呢?”
启帝笑了笑:“你们既然开口了,朕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这不是明日容老太爷要入宫吗?朕与他商议商议,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容皇后闻言神情复杂地松了一口气。
翟晨也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颤颤巍巍地扶着江梧的手站起身。
启帝好像了却了一件心事,一脸轻松地将手中的念珠一收,起身往外走去:“走吧,皇后,去你宫里瞧瞧芸儿和太子妃,朕有些日子没见她们了。”
容皇后瞪了一眼尹柯鸣和翟晨,赶紧跟上。
尹柯鸣走到翟晨身边微微鞠躬:“慎王殿下,咱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望殿下日后得意了,莫要忘了咱们相识于微末时的情谊。”
翟晨看着他:“尹大人,刚刚这些……”
尹柯鸣点点头:“是公主拜托臣的,她说您学识不凡,品性端方,只终日困在崇吾殿里终究是蹉跎了。”
“她还说,您虽然本意与世无争,但她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让你们夫妻二人日后不至于太被看轻。”
“您会体谅她的用心的,对吗?”
翟晨点点头,目光深深地看向内院的方向。
这位公主不是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吗?她到底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