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的府邸里,暖气烧得足,上好的龙井茶雾气氤氲。
他半躺在铺着西域毛毯的软榻上,眯着眼,手里把玩着两颗滚圆的玉胆,听着心腹干儿子、东厂的理刑百户刘侨在底下眉飞色舞地禀报。
“干爹,您是没瞧见!那帮海商的宅子,真他娘的是金窝银窝啊!”刘侨的声音压得低,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这次抄家,是咱们东厂、锦衣卫、御史台三家一起动手,明面上的账目,一分一厘都对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敢伸手。皇爷这招,高!”
他先是拍了记不轻不重的马屁,然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
“可您也知道,这帮孙子,哪个不是狡兔三窟?明面上的账是平了,可那私底下埋在地窖里、砌在墙壁里的银子,可不在册子上啊!”
魏忠贤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刘侨精神一振,继续道:“小的们就寻思着,不能让皇爷的雷霆之威,漏了这些硕鼠啊!所以,在审理权的划分上,小的就跟锦衣卫和都察院那帮人,扯了好几天的皮。最后,咱们分到了十八家最肥的审理权!”
“然后呢?”魏忠贤终于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
“然后!”刘侨的腰杆挺得更直了,“小的们就‘帮’着那些犯官,把他们‘忘记’的家产,都给‘想’起来了!林林总总,为干爹您,找……找回来了白银,三百二十万两!还有些古玩字画、田契地契,折算下来,也值个百八十万两!”
说完,他偷偷地抬眼,观察着魏忠-贤的脸色。
魏忠贤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那两颗在他手心滚动的玉胆,却明显快了几分。
四百多万两!
乖乖!
这次抄的,全是那些富得流油的海商,果然是刮地三尺,油水丰厚啊!
“皇爷那边……没察觉吧?”魏忠贤慢悠悠地问。
“干爹您放心!”刘侨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儿,小的们做得干净利落!审讯记录、犯官画押,一应俱全!都是他们‘主动’交代的‘不法家产’,跟咱们没半点关系!再说了,锦衣卫和都察院那帮孙子,屁股底下也不干净,他们捞得,未必比咱们少!谁敢捅出去?”
“嗯。”魏忠贤满意地点了点头,“事儿办得不错。有功,就得赏。”
他坐起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传咱家的话下去。”
“凡是这次跟着出去办差的,不管是谁,每人,赏三十两‘年终奖’!”
“东厂里头,从上到下,所有档头、番役,都在此基础上,按品级,每一级,再加三十两!”
“像你这样的,”他指了指刘侨,“百户,再加三十两,里外,就是九十两!千户,一百二!掌刑、领班,依次往上翻!”
刘侨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九十两!
这都顶他快七八年的俸禄了!
“谢……谢干爹赏!”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魏忠-贤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冷笑。
没钱,谁给你卖命?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东厂上上下下,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人。这一轮赏下去,最多,也就花掉个百十来万两。
可他换来的,是上万条饿狼的忠心!
剩下的三百多万两,自然是安安稳稳地,流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这帮海商,还真是咱家的财神爷啊……”魏忠贤心里美滋滋地想着,端起茶杯,刚要再抿一口。
突然!
“厂公!宫里来人了!圣……圣旨到了!”
一个负责看门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哐当!”
魏忠贤手里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圣旨?
这个时候来圣旨?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东窗事发了!
“快……快!摆香案!接旨!”
魏忠贤连滚带爬地从软榻上翻下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那狼狈的样子,哪还有半分“九千岁”的威风。
他现在,是真的被那位心思比海还深的少年天子,给搞怕了!
……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
锦衣卫指挥使司的大堂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新任指挥使李若琏,面沉似水,看着堂下跪着的一排千户、百户,一言不发。
在他面前的地上,同样摆着十几口大箱子,箱子敞开着,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
这也是他们从抄家中“找”回来的,不多,也就两百来万两。
“大人!您可得三思啊!”
一个年纪较大的千户,跪在最前面,声泪俱下地哀求道。
“兄弟们跟着您,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不就图个养家糊口吗?”
“咱们锦衣卫,一个月的俸禄,才二两银子!朝廷还动不动就拖欠!京城里米贵如油,这点钱,别说养家了,自己都快饿死了!”
“是啊大人!皇帝不差饿兵!这笔钱,要是交上去了,皇上是高兴了,可底下这几万弟兄的心,就凉了啊!”
“再说……再说这是咱们锦衣卫几百年传下来的‘惯例’了!“
”您要是破了这个规矩,那东厂和都察院那边,是不是也贪墨了,是不是也该交?“
“咱们就成就东厂和御史台的生死仇敌了啊!大人。”
”咱们以后,还怎么在京城里立足?您这是把咱们所有弟兄,都架在火上烤啊!”
一声声的哀求,像一把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李若琏的心上。
他是崇祯一手提拔起来的,一心只想为皇帝效死命。
可……可他手底下,是几万个要吃饭的兄弟啊!
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罢了……”
“就……就按惯例分吧。”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笔钱,你们拿了。将来,要是皇上追查下来,出了事……”
“我李若琏,一个人顶着!”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绝不连累任何一个兄弟!”
“大人!”
堂下,所有锦衣卫的汉子,全都红了眼眶,对着李若琏,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
都察院,左都御史叶向高的官邸。
书房里,只有寥寥数人。
叶向高、还有几个都察院的最高层官员。
作为清流领袖,他们可不敢像东厂和锦衣卫那样,明目张胆地分银子。
但,钱,是不能不要的。
“咳咳……”叶向高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此次走私大案,我御史台的同僚们,不畏强权,劳苦功高啊。”
御史台高层心领神会,接口道:“是啊。尤其是那三十多位外派督查的御史,离家千里,风餐露宿,实在是辛苦。依老夫看,当重赏。”
“嗯。”叶向高点了点头,放下茶杯,“那就……每人,赏一万两,作为‘办案经费’,如何?”
一万两!
在座的几人,眼皮都跳了一下。
三十多个人,这就是三十多万两!好大的手笔!
“至于剩下的嘛……”叶向高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夫年事已高,府上用度颇多,就……暂借一百万两,以作周转。”
“成大人,您劳心劳力,也辛苦了,就……八十万两吧。”
“杜大人那边,六十万两。”
卧槽,没有最黑,只有更黑。
这就是大明的精英士大夫。
不亡国亡天下才怪。
“亡国,只是华夏内部的朝代更迭,你干不好,被推翻合情合理。”
“亡天下,是指华夏整体沦陷于外族,那就国贼了。”
“……”
三言两语之间,一笔超过三百万两的巨款,就被这几个满嘴“圣贤教诲”的清流大佬,瓜分得干干净净。
他们甚至连“分赃”这个词都不用。
用的是,“暂借”。
何其虚伪!何其讽刺!
这样的一个大明,烂到了骨子里的大明。
改革能救大明?
你怕不是要上天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