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湖,钱府。
正是五月天,湖上暖风熏人醉,钱府里头的酒气,比西湖的暖风还要醉人。
汉白玉的台阶,九曲回廊,水榭歌台。光是这宅子,就占了西湖边最好的一块地,半座孤山都快成了他钱家的后花园。
此刻,正堂里,一张能坐下三十人的巨大紫檀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那盘子里堆成小山的燕窝,亮晶晶的,是拿来给主子们漱口的。桌子中央,一只烤得金黄油亮的乳猪,嘴里还叼着颗硕大的夜明珠,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哈哈哈,来!喝!”
主位上,一个身穿明蓝色绸缎,脑满肠肥的胖子,正举着个玛瑙杯,满面红光。他便是这钱府的主人,杭州城里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大海商,钱易木。
他左边搂着一个娇媚入骨的小妾,右手捏着另一个美人柔若无骨的纤手,那双小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爹,您就别光顾着喝酒了。”
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公子哥,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说道:“儿子今天,又给您弄了个好玩意儿!”
这便是钱家的大少爷,钱天宝。在杭州城,他的名声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钱易木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嘿嘿一笑:“又是哪家的黄花大闺女,被你看上了?”
“爹,您这话说的,什么叫看上?那是她们的福气!”钱天宝得意洋洋地一抹嘴,“今儿个在灵隐寺上香,看到个小娘皮,那叫一个水灵!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儿子我好说歹说,请她来府上喝杯茶,她还不乐意!”
“嘿,反了她了!”钱天宝一拍桌子,“儿子我当场就让护卫把她那不识抬举的爹,腿给打断了!那小娘皮,现在不就乖乖在后院里哭嘛!哈哈哈!”
“哈哈哈哈!”钱易木听了,不怒反笑,指着钱天宝,对满座的宾客说道,“你们看看!看看我这儿子!有我当年的风范!”
“那是!虎父无犬子啊!”
“天宝少爷,真是性情中人!”
一众宾客,都是些依附钱家的小海商和地方官,此刻纷纷举杯,马屁拍得震天响。
在他们看来,强抢个民女,打断条人腿,算个屁的事?在这杭州城,钱家就是天!
就在这时,一阵环佩叮当,一个身穿绫罗绸缎,头上插满珠翠的少女,在一群莺莺燕燕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便是钱家的大小姐,钱莺莺。
“爹,你好吵啊,都吵到女儿喂鱼了。”钱莺莺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哟,我的心肝宝贝来了!”钱易木一见女儿,脸上的肥肉都笑开了花,“快来爹这儿,今天厨房新得了几只雪蛤,爹特意给你留着呢!”
钱莺莺皱了皱她那好看的鼻子,一脸嫌弃:“又是雪蛤?都吃腻了。我刚才用东海进贡来的珍珠喂锦鲤,它们都不爱吃了呢。”
这话一出,满座宾客的眼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用珍珠喂鱼?
这……这是何等的奢靡!他们辛辛苦苦出海一年,赚的银子,怕是还不够这位大小姐喂几天鱼的!
“好好好,我的乖女儿说不吃就不吃!”钱易木宠溺地说道,“来人!去,把后厨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拖出去,一人打二十个板子!连大小姐的口味都摸不清,留着何用?”
“是!”
门外,立刻传来家丁的应和声,和厨子们凄厉的求饶声。
可钱莺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已经司空见惯。
钱天宝更是嗤笑一声:“爹,跟几个下人置什么气。对了,说起这个,我前几天刚让人从佛郎机人那儿,弄回来两门新式的小炮,据说比官府的红夷大炮还带劲!正好,明天拉到船上试试!”
钱易木眼睛一亮:“哦?快给我说说!”
“那炮,小是小,可打得又远又准!我寻思着,咱们那三十多艘大海船,每艘船头船尾都给它装上几门!到时候,别说那些不开眼的海盗,就是朝廷的水师来了,也得给咱们叫爷爷!”
“好!好啊!”钱易木一拍大腿,兴奋地满脸放光,“我钱家的船队,上千号装备精良的护卫,再加上这新式火炮!这片海上,还有谁,是我们的对手?”
一个宾客趁机凑趣道:“钱老板,您现在可是这海上的无冕之王啊!有您在,哪还有什么刘香、郑芝龙的份儿?”
提到郑芝龙,钱易木的脸色沉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倨傲。
“哼,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海盗头子,最近听说还被朝廷招安了?不知死活的东西!他以为穿上官服,就能跟我斗了?”
他端起酒杯,冷笑一声:“不怕告诉你们,我那远房叔公,当朝的钱侍郎,前几日还托人捎信来。说京城里那位小皇帝,最近正跟东林党的大人们斗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南顾。”
“他还说,”钱易木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让咱们这段时间,手脚放干净点,风头过了,这天下,还是咱们的!”
“有钱侍郎这尊大佛在!”
“那咱们还怕什么!”
“来来来,敬钱老板一杯!敬侍郎一杯!”
众人又是一阵阿谀奉承,酒酣耳热之际,仿佛已经看到了钱家一统南洋,富可敌国的未来。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钱府那高大的门楣之上,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上了一层散不去的阴云。
夜,越来越深。
酒宴,也到了尾声。
钱易木醉醺醺地被小妾们扶着,正准备回房就寝。
就在这时!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冲了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恐!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老爷!不……不好了!”
钱易木被他一吓,酒醒了大半,没好气地骂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家丁带着哭腔,几乎是嚎叫着喊道:
“天……天真的要塌了啊!”
“城……城里,进……进兵了!”
“咱们杭州城的四座城门,全……全都被京城来的兵马,给……给封锁了啊!”
什么?
钱易木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京城来的兵马?
他心里莫名一突,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一脚踹在那家丁身上。
“没出息的东西!封了就封了!肯定是上面要盘查什么江洋大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挺直了腰杆,对着一众同样面露惊色的宾客,摆了摆手,故作镇定地笑道:
“怕什么?在这杭州城,谁敢动我钱易主一根汗毛?”
“都散了吧,散了吧,多大点事……”
话音未落。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