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祁同伟推开办公室的门，门轴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像是还没有完全睡醒，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有些迟钝。
他走进去，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衣架的铁丝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响动。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窗台，然后定在了那里——窗台上多了一根羽毛。
灰蓝色的，细长，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风吹进来又落在那里的。但办公室里窗户是关着的，那根羽毛要么是从窗户缝隙里被挤进来的，要么就是有人放的。
他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去碰它，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看见羽毛根部有极浅的、细密的纹理，在晨光里像一小片被压薄了的天空。
他伸手在羽毛上方悬停了一下，指尖离它大约两指的距离，感受到一股极其细微的气流，像是羽毛本身还在呼吸。他没有碰它，把手收了回来。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桌角的搪瓷杯是空的，他没有去接水，先坐了一会儿，让目光落在窗台那根羽毛上。
灰墙上的壁虎不在老位置，墙面空荡荡的，只有晨光在缓慢地移动。
他拿起搪瓷杯，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接了一满杯热水，热气在日光灯下翻卷着升起来，又散开。
他端着杯子走回办公室，坐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实的声响，在清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喝了半口水，把杯子放下，翻开笔记本翻到那棵树的简图那一页。
方城说“下周”，现在已经是下一周了。他看了一会儿那幅图，把手指沿着那几条画好的线又走了一遍，从山水集团到宏远建材，从宏远建材到赵老三的矿，从赵老三的矿到方城，再从方城回到山水集团。
他在“山水集团”四个字停了一会儿，像是确认那条线还没有断，然后把手指收回来，合上了本子。
他没有在本子上加任何新内容——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画上去才能被记住，它们已经在那里了，只是还没有被人拿起来用。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侯亮平发来一条消息，比上一条长了一些：“我这边也在整理一些东西，快了。你那边到了之后告诉我一声。”
祁同伟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台移到了桌面上，灰墙上的裂缝在光照里显得比以前清晰了一些。
侯亮平说的“也在整理”说明他那边也有东西在走，像两条各自在暗处流淌的河，还没有汇合，但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
他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让它在视线里亮着。
他端着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的位置落下一片持续的暖意。
他站起来，拿着杯子又去接了一次水，回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的那根羽毛正在微微晃动。
没有风，窗户是关的，但它确实在动。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把它拈了起来。
羽毛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是随时会从指间滑走。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的颜色比正面浅一些，几乎是一种雾一样的灰色，隐约能看见骨骼一样纤细的轮廓贯穿其中。
他没有把它丢掉，把它放在窗台内侧的角落，用搪瓷杯的杯垫压住了一角，像是怕风再把它吹走。
他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四个字：“羽毛到了。”然后搁下笔，把那句话看了几秒，又合上了本子。
他端起搪瓷杯，里面的水已经温了，和手心的温度差不多，像一根正在被拉直的线。
他正要重新摊开笔记本，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节奏均匀而沉稳，像是一个人已经习惯了按自己的速度走路，不赶，也不慢。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了，门没有关，刘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最近气色不对。晚上没睡好？”刘队看了他一眼，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像是路过的时候顺便停了一下。
祁同伟放下杯子。“还好。在想一些事。”
“想事正常。”刘队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茶，“别想太多就行，想多了容易把人想窄了。”
“你看窗台上那根毛，那是鸟落下来的。它落下来就没想过自己什么时候能再飞，先落着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祁同伟回应，转过身沿着走廊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逐渐远去。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台角落里那根被杯垫压住的羽毛上。刘队说的那句话像一根被轻轻拨了一下的弦——它落下来之后没有想过什么时候能再飞，先落着再说。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食堂里的人比昨天稍微多了一些，他打了饭——一份红烧茄子、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端着托盘走到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他夹了一筷子饭放进嘴里嚼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端着托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吴迪，黑色短外套，短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稍微长了一些，齐耳的边缘，光线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柔和的白。
她没有打招呼，把托盘放稳，拿起筷子，低头开始吃饭，像是一直坐在那里，只是他终于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各自吃着各自的东西，中间搁着一盘菜。他夹菜的时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低头吃饭，没有看他。
动作里有一种不容打断的从容感，不是冷漠，是那种已经确认了某件事之后就不再需要时刻确认的安静。
“你等的那个东西，快了。”她没有放下筷子，语气平平的。然后她继续吃饭，像是那句话只是顺路带到的。
祁同伟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嚼的时候感觉到那股酱香味在口腔里慢慢散开，和她那句“快了”落进耳朵里的方式差不多，都是落定之后就不需要再被翻动的东西。
又过了几口饭的功夫，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一下手指，然后端起餐盘站起来，朝回收处走去。
她走到回收处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祁同伟没有叫她，他把自己那份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筷放回回收处，转身往办公室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目光先落在窗台那个角落——羽毛还在，被杯垫压着，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青灰色，像一枚不再需要被翻动的书签。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