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泽没有等太久。
三天后的傍晚,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星耀国际总部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走了下来。
是何文灏。
他依然,是那副,低调的样子。戴着一顶旧礼帽,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看上去,就像一条街上,普普通通的老头。
何叔。纪泽站在门口,迎了上去。
何文灏看着纪泽,看了很久。
良久,他笑了笑。
阿泽,何文灏说,你,长大了。
这一声,叫得自然又亲切。就像,他真的,是看着纪泽长大的长辈。
何叔,纪泽说,里面请。
两人,上了顶楼。那间,纪泽常去的茶室。
何文灏坐下,四下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泼墨山水上,停了一会儿。
这是,张大千的?何文灏问。
纪泽说,父亲,留下的。
阿安啊,何文灏笑了笑,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这些东西。
纪泽泡了一壶茶,给何文灏倒上。
何叔,纪泽开门见山,我父亲,留下的信里,说,您欠他一条命。
这条命,纪泽看着何文灏,是怎么欠下的?
何文灏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的维港,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阿泽,何文灏缓缓开口,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的故事?
没有。纪泽摇头,父亲,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他是不想,让你,知道得太多。何文灏说,你父亲,是个,把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的人。
那我,跟你说。
三十多年前,何文灏开始讲,我和阿安,都在一家电影公司做事。他是导演,我是编剧。我们,是最好的搭档,也是最好的朋友。
那时候,香港电影,正红火。我们的片子,一部接一部地卖座。阿安,也成了,圈里,最有名的年轻导演。
直到有一天,何文灏顿了顿,有一个人,找到了阿安。
那个人,姓罗。就是,后来,你见过的那个,埃里克·冯·罗特希尔德。他当时,用的化名,叫K·罗。
他想,让阿安,成为他们家族,在东南亚的代言人。
阿安,拒绝了。
阿安跟我说,罗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掌控话语权,就是为了,控制世界。
他说,他拍电影,是为了,让香港人,看到自己的故事。不是为了,给谁,当枪使。
我那时候,何文灏苦笑了一声,还劝过他。我说,阿安,你傻啊。人家给那么多钱,你干嘛,不答应?
阿安说,何文灏看着纪泽,他说,做人,要堂堂正正。
纪泽的心,猛地,一颤。
做人,要堂堂正正。
这句话,父亲,也跟他说过。
后来,何文灏继续说,阿安,无意中,撞破了罗家,走私军火的事。
他知道,罗家,一定不会放过他。所以,他偷偷,把那些证据,藏了起来。
他藏证据的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阿安跟我说,何文灏的声音,有些发涩,文灏,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帮我,盯着他们。别让他们,害了更多的人。
我答应了他。
但是,何文灏说,我没想到,罗家,会那么快,就对阿安下手。
那一年,阿安的公司,突然,出了事。资金链断裂,合作方撤资,债台高筑。
我知道,是罗家在搞鬼。
我去找过,那个K·罗。何文灏说,我求他,放过阿安。我说,阿安,是无辜的。
K·罗,没有答应我。他只是说,何文灏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要么,他闭嘴。要么,他消失。
我知道,阿安,不会闭嘴的。
所以,何文灏说,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K·罗说,我,愿意,替他做事。
条件是,何文灏说,放过阿安。
K·罗,答应了。
纪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
他明白了。
何文灏,当年,是把自己,卖给了罗特希尔德家族。用自己的自由,去换父亲的一条命。
何叔……纪泽的声音,有些发哑,你……
没事。何文灏摆了摆手,笑了,我这个人,贱命一条。去哪儿,都一样。
我进了罗家,给他们,写了二十多年的剧本。那些年,我在罗家,什么都干过。写戏,看账,甚至,帮他们,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我一边,替他们做事。一边,何文灏的目光,变得锐利,把他们的罪证,一条一条,记下来。
罗家,把话语权,看得比命还重。他们控制媒体,控制舆论,控制那些,能影响人心里想什么的东西。
可我越看,越明白。何文灏说,他们,就是一群,吸血鬼。
他们拍戏,不是为了让人看到好故事。是为了,让人,活在他们编造的,世界里。
他们做新闻,不是为了让人知道真相。是为了,让人,相信他们想让人相信的东西。
这三十多年,何文灏说,我见过他们,用一部戏,毁掉一个国家的年轻人。见过他们,用一条新闻,让一个清白的人,身败名裂。见过他们,用一场所谓的民主运动,把无数人,推入火坑。
我恶心。何文灏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恶心透了。
可我不能走。何文灏说,我答应过阿安。我要,盯着他们。
所以,何文灏笑了笑,我这一等,就等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啊,何文灏感慨道,我就像一颗棋子,在罗家的棋盘上,下了大半辈子。
下到最后,何文灏看着纪泽,我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把这盘棋,掀翻的人。
那个人,何文灏说,就是你。
从一开始,NExUS那条线,就是我递到你手里的。何文灏说,我看出来了,你是个,能成事的人。你身上,有阿安那股,不认命的劲。
那个U盘,何文灏看着纪泽,是我,花了十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埃里克·冯·罗特希尔德,操纵金融、洗钱、走私军火的证据。全在里面。
我本来想,找个机会,亲手,交到国际刑警手里。
后来,何文灏说,我看到了你。我就想,与其,交给别人。不如,交给一个,真正能,用它,把罗家,彻底掀翻的人。
所以,那个U盘,就到了你手里。
纪泽沉默了。
他看着何文灏,看着这个,为了他父亲,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的老人。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何叔,纪泽的声音,有些发哑,那,您为什么,要叫我,K先生
K纪泽说,是什么意思?
何文灏笑了笑,那是,我当年,在罗家的代号。
K·罗。何文灏说,罗家的罗,K,是我何文灏的何,拼音首字母,是h。
我故意,用了个,K。何文灏说,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让人知道。K·罗这个,跟罗特希尔德,没有半点关系。它是,我何文灏,埋在他们,心脏里的,一颗钉子。
何文灏看着纪泽,客。我是罗家的,一个过客。
也是,纪家的,一个,故人。
纪泽听着,鼻子,有些发酸。
何叔,纪泽缓缓开口,您说的,给内容创作者,留一条路。
您,是不是,一直,都记着我父亲,当年说的话?
记着。何文灏点了点头,阿安说过,真正的权力,不是让人怕你。是让人,愿意跟着你。
他这辈子,没做成的事。我想,何文灏看着纪泽,你能替他,做成。
你做的,比我想的,还要好。何文灏说,你不仅,掀翻了罗家。你还,让全世界,看到了,什么叫,堂堂正正的,亚洲内容。
阿安要是,能看到,何文灏的声音,有些发涩,他,该多高兴啊。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维港,华灯初上。
纪泽站起身,对着何文灏,深深鞠了一躬。
何叔,纪泽说,谢谢您。
父亲,欠您的。我,替他,还。
从今天起,纪泽看着何文灏,您,就是我的长辈。
您想住香港,我给您养老。
您想回影坛,纪泽说,我给您,最好的资源,让您,继续写,您想写的戏。
何文灏看着纪泽,眼眶,有些泛红。
何文灏的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
你父亲,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他拍的戏。
是他,何文灏说,养了你这么一个,好儿子。
纪泽没有急着走。
他重新,给何文灏,续了一杯茶。
何叔,纪泽问,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埃里克,给过我一枚,瑞士金库的铜钥匙。纪泽说,他说,那是罗特希尔德家族,几百年积攒的,一部分核心资产。
这钥匙,纪泽问,是真的吗?
真的。何文灏点了点头,那把钥匙,我见过。罗家的地下金库,确实存在。里面,藏着的东西,比埃里克跟你说的,还要多。
除了黄金和债券,何文灏压低声音,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一份,何文灏说,名单。
一份,记载着,几百年来,跟罗特希尔德家族,暗中有过交易的所有人。各国政要,商界巨擘,甚至,几个国家的情报头子。
那份名单,何文灏说,才是罗家,真正的命脉。
有了它,何文灏看着纪泽,你能掌控的,就不仅仅是,钱。而是,整个世界的,暗面。
纪泽沉思了一会儿。
何叔,纪泽说,这钥匙,我暂时,不想动。
为什么?
因为,纪泽说,那把钥匙,是埃里克给的。我不确定,他是真心,要跟我做个了断。还是,又布了一个局。
而且,纪泽说,那座金库,是罗家的老巢。我一个人,贸然去取,太冒险。
我想,纪泽说,等局势,再稳一稳。等我,有了万全的准备。再去,动它。
你做得对。何文灏赞许地点了点头,不急不躁,稳扎稳打。这一点,你比你父亲,当年,还要沉得住气。
阿安当年,何文灏叹了口气,就是,太急,太讲义气。才被罗家,钻了空子。
纪泽说,不会再犯,父亲的错了。
茶室里,茶香袅袅。
两个男人,一老一少,一个讲,一个听。
那些,尘封了三十多年的往事,就这样,在这样一个傍晚,被一点一点,揭开。
何叔,纪泽问,那,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何文灏笑了笑,我啊,就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写点东西。
我这辈子,给罗家,写了太多,我不想写的东西。何文灏说,我想,趁着,还能动笔。写一点,我自己,真正想写的。
写什么?
何文灏望着窗外,当年,我们那代人的,香港。
写阿安,何文灏说,写那些,为了香港,付出过,却从没被记住过的人。
纪泽说,那我,给您,准备一间,最好的书房。
不用多好。何文灏摆了摆手,一张桌子,一管笔,一盏灯。够了。
就是,何文灏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阿安,怕是没有,机会,看到我写的东西了。
他,会看到的。纪泽轻声说,他,一直都在,看着我们。
窗外,维港的灯火,璀璨如昼。
而那段,跨越了三十多年的,两代人的情谊,也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圆满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