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霞看着父母那布满皱纹、写满无奈却毫无庇护之意的脸，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
再看看怀里熟睡的牛牛，小脸恬静，浑然不知人世险恶。这是她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她怎么能为了苟活，就把他像垃圾一样丢掉？
她死死抱紧怀中的襁褓，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决堤般汹涌而出，砸在孩子小小的襁褓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死死咬着唇，尝到了血腥味，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好…我走…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抱着她的孩子，一步一步，挪出了这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美霞的母亲追到门口，看着女儿那单薄、绝望、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呜呜地哭出声来：“造孽啊…真是造孽…”
张美霞抱着牛牛，像个游魂般在荒野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翻江倒海，每一个念头都通向绝壁深渊。
她感觉人生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她喘不过气。不知不觉间，双腿竟带着她又走回了那个令她心碎的刘家村村口。
村口，凤娇正吃力地挑着猪菜往回走，一眼就看到了失魂落魄、脸色惨白如纸的美霞。
她心下一惊，赶紧放下担子，快步上前拉住美霞冰凉的手：“美霞？怎么样？跟他们…谈拢了？”
美霞抬起头，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地滑落，声音飘忽得像一缕轻烟：“刘爱民…不要我和孩子…我爹妈…也不要我们了…凤娇嫂子…我…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我该怎么办啊…”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凤娇看着她怀里安睡却不知命运多舛的牛牛，再看看美霞那被绝望彻底击垮的样子，鼻子一酸。
她紧紧握住美霞的手，用力晃了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美霞！你给我挺住！别灰心！天老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办法总比困难多！你先跟我回家！去嫂子那儿住下！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扛！慢慢想办法！”
到了凤娇那同样简陋却透着暖意的小屋，美霞没有坐下，只是局促不安地站着，嘴唇嗫嚅了许久，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巨大的羞耻和不安开口：“凤娇嫂子…我知道…知道你也难…我…我想…我想问你…借二十块钱…” 声音越来越低，头也深深埋了下去，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凤娇听了，先是一愣，随即二话不说，转身就进了里屋。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后，她拿着一个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小布包走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数额不一的零钱。
她看也没看，毫不犹豫地把里面最大面值的几张票子都抽了出来，数了数，正好二十块，一把塞进美霞冰冷的手里：“拿着！快拿着！跟嫂子还客气啥？眼下难关先过了要紧！”
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钞票，此刻重逾千斤。美霞握着这救命的二十块钱，仿佛握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砸在手背上，也砸在那些皱巴巴的钱上。
“嫂子…我…我一定会还你的…一定…” 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这些年，她在刘家，像头不会说话的牲口一样干活，钱袋子从来都在婆婆手里攥得死死的，她身上，从来都是干干净净，一文不名。
凤娇用力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眶也红了：“傻妹子！说这些干啥！先把孩子顾好！把你自己顾好！人活着，比啥都强！”
那朴实的言语，在这冰冷绝望的境地里，微弱，却像寒夜里唯一跳动的火苗，烫得人心口发疼。
美霞点点头，自己找了个椅子坐着，有些不安道，“凤娇嫂，你忙你的去吧，我得想想以后我这路该怎么走！”
马上就元宵节了，过了元宵，就说明年已经过完，一年又要开始忙碌了。这几天，凤娇有时间就去地里忙乎，年前收获后的地里已经长满草。眼看就要春耕，得赶紧把长满荒草的地整理出来。
“那好吧，你哪儿都别去，没有找到合适去处时，你就住在我家，我们吃什么，你就跟着我们吃什么。”交代完了美霞，凤娇扛起锄头朝地里走去。
凤娇前脚刚走，美霞抱着牛牛走出了她家，朝着村口的一条河边走去。
一路走，一路想着自己目前的处境，凤娇嫂子虽然好心，但是她一个女人家过得也不容易，总不能去连累人家吧。
怀抱牛牛，美霞一步步挪到河边。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眼前是滔滔奔流的浊水，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呜咽，仿佛大地深处压抑的悲鸣。
河水是灰黄色的，翻滚着，打着旋涡，卷着枯枝败叶，一刻不停地奔向未知的远方。那翻滚的水浪在她眼中，不再是水，而是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绝望。
它们像无数冰冷的触手，无声地召唤着她，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诱惑——跳下去，跳下去就解脱了。这冰冷的河水，竟成了此刻唯一向她敞开怀抱的归宿。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牛牛。小脸是那样恬静，红润的小嘴微微翕动，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襁褓熨贴着她冰冷的胸口。
这小小的生命，全然不知母亲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不知这浑浊的河水只需一瞬，便能吞噬他们所有的痛苦和存在。他是她身上掉下的肉，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温热和牵绊。
可这牵绊，此刻却沉重得像山一样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她能带他去哪里？凤娇嫂子的家？那同样是泥泞里的挣扎，她怎能带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去成为别人沉甸甸的负担？
那二十块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口袋里，烫着她的心。那是凤娇嫂子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活命钱，是她倾尽所有、毫不犹豫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