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的回声定位又响了一声。
七秒一次，比钟表还准。声波撞在中环的规则壁上弹回来，在白秋脑子里拼成一幅不断变形的地图。每一次声呐回弹，白秋都能看见新的墙壁凭空冒出来又消失，通道像活物一样蠕动。
中环的规则迷宫不是静止的。
七秒一变，没有重复过一次。上一秒是死路的墙面，下一秒可能裂开通道。上一秒踩实的地面，下一秒可能变成吞噬一切的规则漩涡。
沈溯走在最前面，思维宫殿里那张规则网络图已经密得像一团乱麻。红线和蓝线绞在一起，每七秒重新排列一次，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沈溯必须在下一次排列之前找到路径，晚一步就是死。
进中环之前赫连朔讲过规则。甲级裂隙三条规则互相矛盾，能把人从分子层面撕碎。乙级裂隙两条规则冲突，运气好能过，运气不好就是刚才那样。
沈溯没让自己去想刚才的画面。
现在不能想。
前面十二米有裂隙，白秋说，声音绷得很紧，规则冲突等级，乙级。
能过？苏沐问。
能过，但窗口窄，最多一个人。
沈溯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前方的空气。
肉眼什么都看不见。但沈溯知道裂隙在那儿，思维宫殿里两条规则线狠狠撞在一起又弹开，碰撞的位置就是最薄的地方。
一次过一个，沈溯说，进去之后别停，别回头，跑到对侧墙壁等。
队伍里这一组七个人。沈溯、苏沐、白秋、楚狂、陆仁甲、林薇，还有一个林薇从记忆银行副本里带出来的幸存者。
那人叫什么沈溯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恢复区里林薇喂过粥。
第一个上的就是这个幸存者。
那人深吸一口气，朝沈溯点了点头，矮身冲了出去。
脚步很快，动作干净，看得出进核心区域之前练过。
半个身子钻进裂隙，扭曲的光纹裹上来，看着像成了。
然后规则动了。
不是七秒一次的常规轮换，是一次微幅修正，小到白秋的回声定位差了零点几秒才捕捉到。两条矛盾规则从裂隙两侧同时压过来，把人夹在正中间。
声音不对。
不是惨叫，不是骨头碎裂，是一种又湿又闷的动静，像泡了水的麻绳猛地绷断。
那人从正中间裂成两半，左右两截摔在裂隙两边的地上。血顺着规则壁的纹路淌，被数据流吸进去，连颜色都没剩下。
林薇叫出声来。
苏沐反应最快，一把拽住林薇的胳膊往后拖。
别过去！裂隙还在动！
林薇挣了两下，眼圈瞬间红透了，嘴唇哆嗦着，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两截尸体上。
沈溯认出了那张脸。记忆银行副本，林薇在废墟里扒了三个小时才把人刨出来。意识碎成渣，名字都记不住，是林薇守在恢复区一天一天喂粥、说话，把断掉的记忆接回去的。
林薇的声音在发抖，不可能。
赫连朔站在队伍最后面，从出事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赫连朔就那么看着尸体消失的位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看一组预料之中的数据。
林薇注意到了赫连朔的眼神。
林薇甩开苏沐的手，转身朝赫连朔走过去，脚步又重又急。
你算过这个吗？林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红着眼睛盯住赫连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死在这儿？
赫连朔看着林薇，没有躲。
算过。中环预计死亡四到六人。
林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目前三个，加上这个四个，赫连朔的语气平得像在读仪表盘，还在预测区间内。
那人有名字！林薇喊出来，声音劈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们去送死？
我选了94.7%，赫连朔打断林薇。声音没拔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子，你知道这个数字什么意思？什么都不做，系统照常运转，一千两百个人里九百四十七点几能活。苟住，认命，不折腾，存活率就是这么高。
赫连朔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已经开始被规则壁吸收的血迹。
每一次反抗，这个数字就要往下掉。每破一个副本，每闯一次内环，每多一个人站出来说不对，就要死人。我把94.7%摆在台面上，不是吓你们，是要你们所有人在继续走之前想清楚，拿什么换什么。死在半路上的人不是意外，是成本。
林薇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浑身都在抖。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必须有人说。
沈溯一直没开口。
沈溯看了看地上的血迹，看了看赫连朔，又看了看正在缓慢愈合的裂隙。思维宫殿里，乙级裂隙的规则线正在重新编织，窗口最多还有三十秒。
赫连朔说的数字沈溯也算过。不是四到六，是沈溯自己算的版本。中环到内环，最佳路径预期伤亡五点三人，沈溯取了整，按六个人做的心理准备。
但准备是一回事，看着人在面前裂成两半是另一回事。
沈溯把那幅画面按下去，塞进思维宫殿最底层的抽屉里，上锁。
裂隙要关了，沈溯说，走，现在。
林薇没动。苏沐伸手按住林薇的肩膀，没说话，就那么按着。白秋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但定位器握得死紧。楚狂把断了一根的鼓槌别回腰上，陆仁甲攥着空水壶，嘴唇抿成一条线。
几秒钟之后林薇点了一下头，动作又硬又快，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沈溯第二个上。
钻进裂隙的瞬间像被冰水和开水同时浇透，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吵架，不知道该听哪条物理定律。沈溯咬住牙，不停，往前冲，脚踩到实体地面的瞬间滚了一圈卸力，蹲起来回头看。
苏沐跟着到了，刀在手里，落地稳得像钉子扎进木板。
白秋第三个，嘴里念念有词地数数，七秒七秒地数。
楚狂第四个，陆仁甲第五个。
林薇最后一个过，落地之后没回头。
六个人。
这一组进来的时候是七个。
加上之前在乙级裂隙折的两个人，中环已经吃掉三条命。沈溯没去算总数，算了就走不动了。
都没事？沈溯问。
点头，摆手，示意没受伤。就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林薇的眼睛还红着，但牙关咬死了，一声不吭。
沈溯转身看前面。中环最深处的通道铺展开来，墙壁不再变形，表面覆满了发光的纹路，一跳一跳的像血管在搏动。空气里有低频嗡鸣，震得牙根发酸。
我找的裂隙在更深处，沈溯说，不是乙级，是甲级。三条规则同时撞在一起，有一个零点一秒的空窗，三条规则都不生效。
白秋咽了口唾沫。
三规同位裂隙？理论上不应该存在。
确实存在，沈溯说，我在思维宫殿里看见过，只是不确定能不能赶上那个窗口。
多远？苏沐问。
快了，沈溯迈开步子，发光的纹路映在沈溯脸上明灭不定，非常快。
六个人沿着通道往里走，脚步声被嗡鸣吞掉大半。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乙级裂隙彻底合拢，像拉链拉到底。
退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