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路穿插比沈溯预想的顺利。
四十个人在三条通道之间的缝隙里穿行,避开了两波巡逻队和三处陷阱。白秋的铜镜在这个过程中起了关键作用,镜面能折射出谎言领域尚未完全成型的虚假结构,那些虚假的部分在铜镜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波纹,像水面上的油花。
但沈溯知道,这种顺利是暂时的。
三路战报在十五分钟内陆续送达。
苏沐的左翼,突破了。苏沐识破假命令之后带队强冲平台,二十个清道夫没能挡住苏沐的刀。石塔上那些耳朵浮雕被苏沐带人砸了大半,听觉欺骗的节点已经瘫痪。苏沐的代价是七个人受伤,两个人死亡。
陆仁甲的右翼,瓦解了。陆仁甲用一张嘴说服了三十多个清道夫放下武器,其中一部分愿意倒戈,剩下的被解除武装后看押。右翼节点兵不血刃拿下。
楚狂的正面,钉住了。楚狂用一面破鼓把崩溃的队伍重新串起来,踩着鼓点硬啃下了清道夫的盾墙防线。但楚狂的损失最大,五十个人倒下了十一个,赫连朔也受了伤,一支箭擦着赫连朔的肋骨划过去,血把半边衣服都浸透了。
三个节点全部拿下,三角防线已经撕开。
但沈溯没有高兴。
因为谎言领域在进化。
最开始只是声音。通讯器里的假命令,空气里的幻听,这些还能靠意志和鼓声对抗。但现在,它开始模仿画面了。
第一个中招的是中路队伍里一个中立精英的斥候。斥候从前方探路回来,脸色惨白,说话都在抖:沈队,前面,前面我看到你了。
什么意思?白秋问。
我看到沈队被三支箭钉在墙上。斥候的声音发颤,就在前面五十米的拐角,胸口一支,脖子一支,肚子一支。流了好多血。
沈溯就站在斥候面前,好好的,连皮都没破。
但斥候看到的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斥候的瞳孔在放大,肾上腺素在飙升,身体已经做出了恐惧反应。斥候的理智知道眼前的沈溯是真的,但斥候的眼睛和大脑不接受这个事实。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传开。
沈溯死了。
我看到了,被箭钉在墙上。
三支箭,亲眼看到的。
四十个人的阵型开始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举棋不定,有人交头接耳。恐惧比谎言传播得更快,因为恐惧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我看到了就够了。
沈溯站在原地没动。
沈溯知道自己不能动。如果沈溯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慌乱,四十个人会瞬间溃散。沈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石头。
白秋。沈溯说。
谎言之镜,照前方拐角。
白秋立刻解下左臂上的铜镜,举起来对准斥候说的那个方向。铜镜的表面在冷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镜面里映出的不是拐角,而是一团扭曲的光影,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光影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被三支箭钉在墙上,但那个人形的五官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泡烂的脸。
虚假画面的原型就在那里。白秋说,谎言领域不是凭空创造画面,它需要一个锚点,一个现实中存在的物体作为基础,然后扭曲你对它的感知。
能照出原型吗?
能。但只能维持几秒,镜面承受不住。
够了。
沈溯转向四十个人,提高了声音。
都看清楚了!沈溯指着白秋手中的铜镜,镜子里照出来的才是真相。你们刚才看到的,是谎言领域制造的幻觉。我还活着,就站在这里。
人群安静了一些,但还有人在犹豫。眼睛看到的东西太真实了,不是一句话就能否定的。
沈溯知道口头说服不够。沈溯需要一个更强大的锚点,一个比视觉和听觉更底层的东西。
从现在起,沈溯的声音冷得像铁,不看,不听,不信。
沈溯从背包里抽出一面旗帜,红色的,上面用黑墨写了一个字。这是出发前林薇建议沈溯带的,林薇说如果谎言领域进化到视觉欺骗阶段,旗帜是最直接的视觉锚点。沈溯当时觉得多此一举,但还是带上了。
只认鼓点和旗帜。沈溯把旗帜递给身边最高的一个破壁者,举高,别放下。鼓点前进就前进,鼓点停就停。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要旗帜还在,鼓点还在,就跟着走。
那要是旗帜倒了呢?有人问。
旗帜不会倒。沈溯说,举旗的人死了,下一个人接。接到最后一个人为止。
没有人再说话了。
沈溯转头看向白秋:镜面还能撑多久?
白秋低头看了一眼铜镜。镜面中央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从边缘往中心蔓延,像一条结冰的河。
十分钟。白秋说,最多十分钟。
够了。
沈溯抬头看向前方。通道在五十米外拐了一个弯,拐角后面就是中环的入口。按照赫连朔的情报,过了这个拐角,规则会从谎言欺骗切换到规则强制,那将是完全不同的战场。
联系楚狂,让鼓声不要停。沈溯说,告诉苏沐和陆仁甲,清理完节点之后立刻向中环方向靠拢。我们在入口等。
通讯员刚要调试通讯器,沈溯补了一句:用明码。不加密。
明码?清道夫也能听到。
就是要让清道夫听到。沈溯说,让清道夫知道我们要打中环,让清道夫把兵力往回撤。这样楚狂那边的压力会小很多。
通讯员恍然大悟,立刻开始发报。
沈溯迈步往前走。旗帜在身后展开,红色的布在无风的通道里猎猎作响,不知道是风还是数据流动产生的气流。鼓点从远处传来,穿过石壁和迷雾,闷闷的,但节奏稳定。
咚。咚。咚。
四十个人跟在旗帜后面,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东张西望。每个人都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盯着那面红色的旗帜,听着那个粗糙的鼓声。有人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只看得见旗帜的红色。有人用布条塞住了耳朵,只靠脚底感受鼓点传来的震动。
不看不听不信。
只认鼓点和旗帜。
沈溯走在最前面,离旗帜只有三步远。沈溯没有闭眼,也没有塞耳朵,但沈溯的目光只盯着前方的通道,不看两侧,不看头顶。沈溯知道谎言领域还在尝试,路边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死去的人、破碎的副本、燃烧的城市,但沈溯把那些画面全部当成背景噪音处理掉了。
队伍走到拐角处,沈溯停下脚步,侧身贴墙,探头看了一眼。
拐角后面不是通道。
是一片空旷的白色空间,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面,只有无尽的白色。白色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扇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在缓慢地移动和重组,像活的一样。
中环。
沈溯深吸一口气,刚要迈步,白秋突然抓住了沈溯的手腕。
等等。白秋的声音很紧,你看地面。
沈溯低头。
拐角处的地面上,石板的纹理在变化。那些原本静止的纹路像虫子一样蠕动起来,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了一行字。
欢迎来到中环。规则:每七秒,世界将重新定义一次。
沈溯刚看完这行字,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了。
不是碎裂,不是塌陷,是完完全全地不存在了。上一秒还踩在脚下的石板,下一秒就变成了虚无。四十个人同时失去了支撑,朝着白色空间坠落。
白秋的反应最快,一把抓住了沈溯的胳膊。林薇在坠落中翻了个身,从背包里甩出一根绳索,绳索的末端挂着抓钩,擦着通道边缘飞过去,死死勾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抓住!林薇喊。
七八个人伸手抓住了绳索,其他人互相拉扯,像一串蚂蚱一样悬在白色空间的边缘。沈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没有底,只有无尽的白色,像一张张开的嘴。
七秒。
沈溯在心里数着。七秒一到,规则会重新定义。
三秒。五秒。七秒。
地板重新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