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沈溯一个人去了游戏空间的边缘。
c区再往南走,穿过三条没有路灯的街,就到了尽头。那里没有被任何副本覆盖,脚下是灰白色的数据平面,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弹性。远处是无尽的雾,雾不浓不淡,像一层纱,什么都看不见。
沈溯站在边缘,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是从安全屋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螺旋装订的齿痕。沈溯在纸上写了一封信。不是寄给谁的,是写给现实中的自己。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沈溯,那个二十六岁出了车祸、刹车被人动了手脚的沈溯。
沈溯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听见。也许意识被投射进游戏之后,现实中的身体只剩下一具空壳。也许那具空壳里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在听着。
沈溯把纸展开,借着数据平面微弱的荧光又看了一遍。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
我是你,也不是你。
你设计了我,或者说被设计成了我。
我不打算原谅设计者,也不打算否定你。
我明天要去做一件事,可能回不来。
如果我回来了,我会想办法让你醒来。
如果我没回来,谢谢你的脑子。
我用它做了你没敢做的事。
字写得很潦草。沈溯的字本来就不好看,在安全屋写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因为想起了一些事情。但内容是清楚的。
沈溯把纸折好,蹲下来,在数据平面的缝隙里找了一条。缝隙很细,沈溯用指甲把它撑开一点,把折好的纸塞进去。
纸碰到缝隙底部的一瞬间,化成了一缕光。光很微弱,暖黄色的,在灰白色的数据平面上闪了一下,然后沿着缝隙流走了,像一条很小的鱼游进了深海。
沈溯看着那缕光消失,站起来。
身后有脚步声。
沈溯没有回头。脚步声很轻,节奏均匀,是白秋。
白秋走到沈溯旁边站定,和沈溯隔着半步的距离。白秋也看着远处的雾,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雾的方向吹过来。游戏空间的风是模拟的,但模拟得很像,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像真的。
明天会很难。白秋说。
你怕吗?
沈溯想了想。这个问题沈溯问过自己很多次。在夹缝里面对0号的时候,在井底看到那些病历的时候,在得知自己的一切都是被设计出来的时候。怕吗?
沈溯说。
白秋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那就对了。白秋说,不怕的人是0号那样的。
沈溯也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动了动,但白秋看到了。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远处的雾。雾在缓慢地翻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里面呼吸。数据平面在脚下延伸,灰白色的,没有边际。
白秋。沈溯说。
你在夹缝里说,那些碎片在看我们。
你说它们在找能依附的意识。
沈溯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回不来。沈溯说,我的记忆也会变成碎片。你要是碰到了,别看。
白秋转头看沈溯。沈溯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很平,看不出表情。
为什么?白秋问。
没什么好看的。沈溯说,大部分是病历和实验数据。
白秋没有接话。过了几秒,白秋伸出手,在沈溯的手腕上握了一下。不是安慰的那种握,是很轻很短暂的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你会回来的。白秋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答应了陆仁甲要带他回家。白秋说,你答应别人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沈溯没有说话。
远处的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沈溯最先看到。雾的深处,一个轮廓正在缓慢凝聚,像冰山从海面下浮上来。先是一个尖顶,然后是弧度,然后是整体。那是一座建筑的轮廓,灰白色的石头,形状像一座坟墓。
副本18的入口。
【系统提示:副本18《牧羊人》入口将于六小时后开启。建议玩家做好准备。】
提示音在脑子里响了一遍,消失了。
沈溯看着那座从雾里浮出来的坟墓形入口。石头的表面有裂纹,裂纹里有微弱的光在流动,和夹缝里井壁上的代码很像。入口的门是拱形的,门洞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牧羊人。白秋轻声说,赫连朔。初代七人之一。
你觉得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沈溯想了想。7号的档案里对赫连朔的描述很少,只有几句:初代最强玩家。在副本7后失踪。疑与系统达成某种协议。
和系统达成协议的人。一个曾经想破壁、最后选择了相反道路的人。
不知道。沈溯说,但他和0号不一样。0号认为自己是对的。赫连朔可能知道自己是错的,但还是选了。
这两种哪个更危险?
第二种。沈溯说,知道自己错了还选的人,不是疯了就是有不得不选的理由。不管是哪种,都比0号难对付。
白秋点了点头。
又站了一会儿,白秋先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白秋停下来回头看沈溯。
六个小时。白秋说,回来睡一会儿。
马上。
白秋走了。脚步声在数据平面上渐渐远去,消失在街灯的方向。
沈溯一个人站在边缘,看着那座坟墓形的入口。雾在坟墓周围缓慢流动,像水绕着石头。
沈溯抬起手腕。记号笔的痕迹已经被洗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灰黑色的印子,看不清字。但沈溯记得上面写过什么。
沈溯,来处未知,任务获取普罗米修斯核心数据。
来处现在知道了。任务也完成了。
新的任务是:副本18找牧羊人,副本19拿真理之门,副本20部署自治协议。然后,想办法让所有人回家。
沈溯放下袖子,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沈溯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坟墓形的入口在雾里沉默着。门洞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更暗的暗,像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睁开了又闭上。
那一瞬间,沈溯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恐惧,是一种直觉。牧羊人赫连朔在等他们。不是等着被杀,不是等着被说服,是等着看。看沈溯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一个曾经和沈溯一样想破壁的人,最后选了相反的路。沈溯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为什么比钥匙、比记忆银行、比自治协议都重要。因为如果赫连朔的理由足够充分,沈溯可能也会走到同一条路上去。
0号在井里说过,你的定理也适用于你自己。这句话会在副本18里回响。沈溯知道。
沈溯转过身,继续走。
六小时后出发。六小时足够睡一觉,足够把装备最后检查一遍,足够在脑子里把副本18可能遇到的情况推演三遍。
游戏空间的人造夜空里,星星一格一格地闪。有一颗暗了半拍,然后重新亮起来。
沈溯走在回安全屋的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回响走一步响三步,和夹缝里一样。但沈溯没有回头。
因为这一次,回响只是物理效应。不是有人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