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所有人都被沈溯叫醒了。
安全屋的灯全打开了,白晃晃的。墙上是亚当投影出来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结构图铺满了整面墙。陆仁甲揉着眼睛从桌上爬起来,脸上印着袖子的纹路。楚狂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响了一串。白秋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已经清醒了。苏沐从外面推门进来,带了几份压缩口粮。
都过来。沈溯站在墙前。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沈溯用手指在墙上点了一下,文件翻到第一页。
这是从普罗米修斯数据里解密出来的。沈溯说,叫自治协议。7号留下的。
墙上的标题写着:深渊游戏系统自治化改造方案。
先说结论。沈溯的语气很平,像在做一次任务简报,我们现在面临三条路。
沈溯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条,关闭系统。所有玩家的意识会因为失去锚定而瞬间消散。简单说就是全死。现实世界里的植物人永远醒不过来。
陆仁甲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口粮差点掉在地上。
第二条,让0号掌控系统。所有玩家意识会被收割成能量,用来加速热寂。比第一条慢一点,但结果一样,全死。
楚狂的眉头拧起来了。
沈溯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在系统内部署自治协议。把系统从改造成共同体。系统不关闭,不重置,不被0号掌控,由所有玩家的意识共同维护规则。
怎么共同维护?苏沐问。
自治协议的核心机制是分布式规则。亚当接过话,投影上出现一个树状结构图,现在系统的规则是中心化的,由管理员制定和执行。自治协议把规则制定权分散到每一个玩家意识里,每个玩家都是一个节点。规则需要多数节点同意才能修改,任何单一节点,包括管理员,都无法独断。
像区块链?陆仁甲问。
类似。亚当说,但远比区块链复杂。因为这不是在维护账本,是在维护一个世界的物理规则和道德框架。
部署条件呢?白秋问。
沈溯在墙上点了一下。结构图放大,最底层有一个红色的节点,标注着系统核心。
自治协议必须在系统核心部署。沈溯说,核心在副本20。
副本20?楚狂皱眉,我们现在才打到副本17。
中间还有两个。沈溯说,副本18找牧羊人,副本19拿真理之门,副本20进核心部署协议。三个副本,九死一生。
安全屋安静了几秒。楚狂把口粮的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牧羊人是什么?楚狂问。
赫连朔。沈溯说,初代七人之一。系统早期最核心的玩家,后来失踪了。7号的档案里提到,赫连朔手里有记忆银行双重锁的第二把钥匙。第一把在亚当手里。两把钥匙合在一起才能打开记忆银行最底层。
记忆银行最底层有什么?陆仁甲问。
所有玩家的原始记忆备份。沈溯说,如果自治协议部署失败、系统开始消散,那些备份是唯一能让玩家意识回到现实身体的东西。
所以不管自治协议成不成,我们都需要牧羊人手里的钥匙。苏沐说。
真理之门呢?白秋问。
进入系统核心的通行证。沈溯说,副本19的奖励。没有真理之门,核心不认你,进不去。
沈溯关掉墙上的投影,转过身看着四个人。
路线很清楚。沈溯说,副本18拿钥匙,副本19拿门,副本20部署协议。每一步都可能死。而且0号已经知道我们拿到了普罗米修斯数据,后面不会再给我们夹缝里那种辩论的机会。
那不还是得去。陆仁甲说。
陆仁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陆仁甲把最后一口口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什么时候出发?苏沐问。
休整三天。沈溯说,所有人把状态恢复到最佳。装备补齐,技能复盘,该升的级升掉。
楚狂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三天够了。楚狂说,老子先去睡个四十八小时。
白秋轻声说:我也是。
人陆续散了。楚狂去了隔壁的休息室,白秋跟着出去了,陆仁甲趴在桌上打算再睡个回笼觉。苏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溯一眼。
你呢?苏沐问。
我再坐一会儿。
苏沐没再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安全屋只剩沈溯一个人。沈溯重新打开投影,看着墙上自治协议四个字。
亚当的投影闪了一下。
你在担心什么?亚当问。
沈溯没有立刻回答。沈溯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在担心,协议部署以后,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哪里?
沈溯没回答。
回不去哪里?回不去那个以为自己是普通人的沈溯吗?回不去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被组装出来的沈溯吗?回不去那个还在现实世界里开车上班、偶尔加班到深夜、周末煮一碗面的沈溯吗?
那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那个人也是设计的一部分。喜欢吃辣是设计的,怕高是设计的,逻辑闭环是设计的,连述情障碍都是设计的。沈溯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站在这儿思考回不回得去这件事本身,是不是也在设计者的预料之中。
但陆仁甲在井底说的话是真的。替陆仁甲挡刀是真的,陪陆仁甲坐一整夜是真的,在0号面前选择辩论而不是跪下是真的。这些不在设计图上。这些是沈溯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沈溯关掉投影,站起来,走出安全屋。
游戏空间c区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人造的夜空挂在头顶,星星是一格一格的像素点,闪得很规律,像心跳。沈溯站在街灯下,灯光把沈溯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游戏空间的边缘有微光在闪。副本18的入口还没有成形,但沈溯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像一颗还没长出来的牙齿,在牙龈下面慢慢顶。
三天。
三天之后出发。
沈溯站在街灯下,抬头看着那些像素星星。有一颗星星闪得不太对,比别的暗了半拍。沈溯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手插进兜里。
手腕上记号笔的痕迹还在。沈溯,来处未知,任务获取普罗米修斯核心数据。
任务完成了。
沈溯用袖子擦了擦手腕上的字。墨迹已经被汗水和时间洇得模糊了,擦了两下就花了,三个字变成了一团灰黑色的印子。
沈溯放下袖子,盖住手腕。
回去吧。
沈溯关掉投影,站起来,走到窗边。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还在播放,c区的街道空荡荡的,一盏路灯在风里晃。
三天后出发。三天里要做的事情很多。装备要升级,技能要复盘,林薇那边需要协调,还要给破壁者联盟的其他成员留一份后手。万一他们五个人折在副本18到20里,联盟不能群龙无首。
沈溯在脑子里列了一张清单。清单很长,但沈溯的习惯是把事情一件一件排好,排好了就不慌。
窗外,游戏空间的人造夜空里,星星一格一格地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