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休息没有时间限制,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会太久。
沈溯靠在墙边,闭着眼睛。沈溯没有睡,沈溯在用逻辑天赋梳理前三轮拿到的信息。编号七蹲在沈溯旁边,灰烬坐在编号七对面,右腿伸直,布条上渗出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编号七说:因果树的结构我分析了三轮。
沈溯睁开眼睛。
编号七用手指在地面上画。编号七的手指划过石板,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编号七画了一棵树的形状。树干很粗,从地面往上延伸,在半空中分出枝杈,枝杈再分出细枝,细枝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节点。
编号七说:这是神殿的因果网络模型。所有五十个参与者构成一棵树。每个配对是一根枝杈,每个节点是一个人。你和楚狂在这里。
编号七点了点树干最粗的位置。
编号七说:因果核心。整棵树的主干。其他配对者都是从主干上分出去的枝杈。
沈溯说:核心意味着什么?
编号七说:意味着系统最关注的就是你们两个。你们之间的选择结果会影响整棵树的走向。
灰烬在旁边哼了一声。灰烬说:说来说去就是让他俩把旧账算清楚。
编号七没有理灰烬。编号七继续说:但我发现了一个更深的东西。核心节点不只是连接你和楚狂。核心节点内部有一个结构,像一个窗口。
沈溯说:观察窗口?
编号七抬头看了沈溯一眼。编号七说:你怎么知道?
沈溯说:像一个窗口
编号七沉默了两秒。编号七说:对。观察窗口。有人在通过这个窗口看你们。
白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白秋站在编号七身后,脸色比之前更白。
白秋说:我知道是谁在看。
所有人看向白秋。
白秋说:我的回声感知在第三轮结束后扩大了一点。我听到了。不是听到声音,是感觉到。在因果树的核心节点里面,有东西在计数。
沈溯说:计数?
白秋说:一个声音,很轻,很机械。一、二、三、四。不是在数人,是在数选择。每一个选择做出去,那个声音就数一下。像是在打分。
编号七的脸色变了。编号七说:高维文明。
沈溯没有说话。沈溯想起了在记忆银行里拿到的线索。高维文明分裂成两派,虚无派和存在派。虚无派认为人类意识没有存在价值,应该被清除。存在派认为人类意识有独特性,应该被保留。
如果虚无派在通过因果树观察人类的选择,那这个副本就不只是一个游戏。这是一次评估。虚无派在用人类的选择来给人类打分,分数决定人类是否有资格继续存在。
沈溯说:隐藏任务2。
编号七点头。编号七说:揭露配对算法的真实目的。目的不是让玩家自相残杀,是让某种东西通过选择来评估人类的本质。
沈溯站起来。沈溯走到神殿中央,抬头看穹顶。穹顶上的暗红色脉搏纹路还在缓慢明灭。沈溯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沈溯说:他们看得到但不干预。
编号七说:至少目前没有干预。
沈溯说:那我们继续。
沈溯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沈溯停住了。因为楚狂站在过道中间,挡住了沈溯的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楚狂比沈溯高半个头,低头盯着沈溯。楚狂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楚狂像一把出鞘的刀,随时会砍人。现在的楚狂像一把被什么东西磕出缺口的刀,还是刀,但刃口不对了。
楚狂说:第三轮那个画面。
沈溯等着。
楚狂说:我后来又想了想。我想起来一点。
沈溯说:什么?
楚狂说:不是火。是爆炸。有人引爆了什么东西。你倒在地上,身上插了一块弹片。有个人冲过来把你拖走了。
沈溯说:是你?
楚狂摇头。楚狂说:我不知道。我看到的视角是第一人称。我看到自己的手在拖你,但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件事。我的手没有那段记忆。
楚狂把双手伸出来。楚狂的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关节粗大。
楚狂说:这双手杀过很多人。我记得每一个人。但这双手不记得拖过你。
沈溯看着楚狂的手。沈溯说:可能是被系统封锁的早期记忆。每个玩家进入深渊游戏时,系统都会封掉最早的几段记忆。你不记得,不代表没发生过。
楚狂说:也可能不是我。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因果线把那个人的记忆嫁接给我了。
沈溯说:你觉得系统会犯这种错?
楚狂没有回答。楚狂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又松开。楚狂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最后楚狂还是说了。楚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楚狂说:这几天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到处是火,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我听不出那个声音是谁。每次我想走近看,梦就断了。
沈溯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楚狂说:从第三轮。从林薇说出暗线那一刻开始的。
沈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第三轮的共情测试触发了楚狂被封锁的记忆,那些记忆正在以梦境的方式渗出来。这不是巧合,是系统在推动。系统要楚狂想起来,要沈溯也想起来。
楚狂说:我不记得我替你挡过什么。但我记得另一件事。
沈溯说:什么?
楚狂说:有人在我快死的时候替我挡了一下。我也不记得是谁。
这句话让沈溯的眉头微微皱起。沈溯救过楚狂?沈溯完全没有这个记忆。但如果早期记忆被封锁了,那沈溯也不可能记得。
楚狂说:我第一次进副本的时候差点死了。有个东西朝我扑过来,我以为完了。然后有个人从侧面撞了我一下,把我撞开了。那个人被那个东西拍中了。我没来得及看脸。
沈溯说:你觉得是我?
楚狂说:我不知道。但时间线对得上。我第一次进副本的时间,和你第一次进副本的时间,差不多。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神殿里其他人的说话声、喘息声、水滴声混在一起,像一层白噪音。
沈溯说:不管是谁救了谁,那都是过去的事。
楚狂说:但系统不这么认为。系统觉得我们没把这件事弄清楚就不算完。
沈溯说:那就弄清楚。但不是现在。
楚狂看了沈溯一眼。楚狂的眼神里有一种沈溯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信任。是一种在敌意和信任之间摇摆的、不稳定的东西。
楚狂转身走了。楚狂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坐下来,闭上眼睛。
沈溯回到编号七旁边。编号七已经听到了沈溯和楚狂的对话。编号七没有评论,只是在地面上的因果树模型里,在沈溯和楚狂之间的主干上又画了一条细线。
编号七说:双向救命因果。这在因果理论里叫。互欠的因果线最难断,因为断了任何一边都会导致因果崩塌。
沈溯说:所以系统把我们配在一起,不只是要算旧账。
编号七说:是要你们认这笔账。
沈溯没有接话。沈溯靠回墙上,看着穹顶上缓慢明灭的光纹。光纹的节奏很稳,像呼吸。白秋说的还在继续,沈溯现在也能隐约感觉到了。一、二、三、四。每一次有人做出选择,那个声音就数一下。
第四轮的规则开始在神殿中央浮现。
沈溯看到规则的第一行字,眼神变了。
第四轮,镜像。面对做出相反选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