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溯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白得不干净,边角有水渍,像是被漏过很多次雨。
他躺在一张床上,床单是灰色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头很痛。不是普通的痛,是那种你用力想一件事,脑子里就会嗡一下的痛。
他试着回忆。回忆自己是谁,回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回忆任何事情。
嗡。
嗡。
嗡。
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什么都抽不出来。他只记得一件事:他叫沈溯。名字就卡在那层嗡鸣里,像钉子一样钉着。
不对。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大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能感觉到房间里每一个细节。
窗户在他右手边。单扇窗,磨砂玻璃,外面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他躺在床上的姿势是侧卧,脚朝着门的方向。
这是个旅馆房间。三星级酒店的那种。枕头有两个,一个被他压在脸下面,一个在他脚边。
他坐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男性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左手中指第二节有一道细疤,不深,像是被纸割过很多次留下的习惯性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细节。但他的眼睛就是会看,看了就会记。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柜面干净得过分,像是从来没人住过这个房间。
他站起来,走向窗户。
磨砂玻璃外面是一片灰色的天空。雨刚停不久,窗台上还有水渍。他推开窗,一股湿冷的空气涌进来。
窗外是一条街道。街道很宽,两侧是商铺,但所有的卷帘门都拉着。路灯是亮的,光线昏黄。路上没有车,没有人。
他在窗边站了几秒,观察。
街道是东西走向。他房间朝东。太阳在东边升起,他醒来的时候光线从窗户进来,所以那是早晨。
他退回来,走到床头柜旁边,蹲下。
柜子和地板之间有一个缝隙。他趴下去看。什么都没有。
床头柜没有抽屉。床底下他刚才已经用脚探过了,也是空的。
他站起来,走向书桌。
书桌靠墙,上面放着一张纸。他拿起来。
纸上是手写的字。字迹工整,是印刷体那种工整,一看就不是正常人会写的字。
欢迎来到失忆迷城。
找到你自己。
倒计时:7天。
他盯着那行字。
7天。什么7天。找到什么自己。
他的脑子开始嗡鸣。他按住太阳穴,等那阵嗡鸣过去。
系统面板。
这三个字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他的眼睛自动眨了两下。
视野右上角出现了一行字。
【深渊游戏 副本加载中】
【副本名称:失忆迷城】
【难度评级:A级】
【特殊状态:记忆封印】
【任务目标:找到你自己。倒计时:6天23小时47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副本。难度评级。特殊状态。任务目标。
这些词他全都能理解,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把视线从系统面板上移开。
房间里有衣柜。他走过去,拉开门。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他一件件翻看。三件衬衫,两件t恤,一条休闲裤。没有商标,没有品牌名,面料摸起来像是批量生产的货。
他挑了一件灰色衬衫穿上。
裤子是他身上本来穿着的那条。黑色的,料子摸起来比柜子里的那些好。他的鞋在床底下,是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底有泥。
他穿好鞋,走向房门。
门是往外开的。他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门外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有种感觉,门外的东西会告诉他一些事情。
他拉开门。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地毯上,地毯是红色的,图案是卷草纹。红得发暗,像是用了很久。
走廊两侧有很多门。每扇门都是一样的。白色,标准门尺寸,门把手在右侧。
他走出门,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关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有人设定好的。
他站在走廊里,听。
有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是人声。有人在说话。
他朝声音的方向走。
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厅。大厅里有吊灯,灯亮着,光线把下面的空间照得很清楚。
有二十多个人站在那里。他们的表情都一样。迷茫,恐惧,不知所措。
沈溯在大厅入口停下脚步。
他靠在门框上,开始观察。
大厅中央有一块公告板。公告板是木制的,上面贴着纸,纸上是手写的字。
他眯起眼睛,远距离辨认。
欢迎来到失忆迷城。
规则一:记忆碎片散布在城市各处。收集它们,找到你自己。
规则二:每段记忆都有代价。
规则三:第七天午夜,记忆之钟会敲响。届时,所有仍未找到自己的灵魂,将被这座城市永远留下。
他把这三条规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条,收集记忆碎片。第二条,有代价。第三条,第七天午夜。
第七天午夜会发生什么。公告板上没说。但永远留下这四个字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的视线从公告板上移开,扫向大厅里的人。
二十九个人。
他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二十九个人。加上他自己,正好三十个。
公告板上没写人数。但他就是知道是三十个。像是有人把这条信息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大厅里的人在走动,在说话,在互相质问。
你叫什么名字?
你记得什么?
这是什么地方?
发生了什么?
每个人都在问同样的问题。每个人都没有答案。
沈溯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进去。
他开始观察。
他的眼睛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记录下他们的表情、动作、说话的方式。
大多数人的脸上写着恐惧。恐惧是不难认的。瞳孔放大,眉头皱起,嘴角下压。身体语言是防御性的,脚朝着出口的方向。
他把这些信息存进脑子里。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他数到第五个人的时候,眼睛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短发女人。穿着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是警惕。警惕和恐惧的区别在于,她的眉头是平的,嘴角没有下压,身体重心在脚心而不是脚尖。
她在观察。不是那种我很害怕所以四处张望的观察,是那种我在评估环境的观察。
她的眼睛扫过大厅,扫过公告板,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当她的视线扫到沈溯的时候,停了一秒。
一秒之后,她移开了。
沈溯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他继续往下数。
第六个人。壮汉,身高一米八以上,穿着背心和迷彩裤。他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嘴里在骂脏话。
他妈的什么鬼地方!老子要出去!
情绪激动,行为冲动,判断力下降。这种人在陌生环境里是最先出事的。
第七个人。温和长相的男人,穿着衬衫和西裤。他在安抚周围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大家冷静一下。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状况。
有领导力,有同理心,擅长社交。在群体里会自然成为协调者。
沈溯继续观察。
他的视线在人群里穿梭,像扫描仪一样捕捉每一个细节。
第二十一个人。驼背的老太太,蹲在角落里哭。
第二十五个人。年轻女人,靠在墙上,脸色苍白。
第二十九个人。
沈溯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第二十九个人不在人群里。他在角落里。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灰色风衣,灰色帽子。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迷茫。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太平静了。像是在看一场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表演。
沈溯盯着他看了三秒。
三秒之后,那个男人抬起头。
他看着沈溯。
嘴角动了一下。
是一个笑容。很小的笑容,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溯看出来了。
那个笑容的意思是:找到你了。
沈溯没有动。
他回视那个男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五秒之后,那个男人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大厅另一侧的出口。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像是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沈溯站在原地,脑子里开始转。
三十个人里,有五个人的眼神不对。
他刚才数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停了一下,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那五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害怕。
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不害怕,是那种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没必要害怕的不害怕。
那五个人知道些什么。
大厅里的喧嚣还在继续。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哭,有人在试图维持秩序。
沈溯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转。飞速地转。
失忆迷城。记忆碎片。记忆之钟。第七天午夜。
还有那五双不害怕的眼睛。
还有一个灰色风衣的男人,用找到你了的眼神看着他。
他应该害怕吗。
他试着去找那个情绪。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他的脑子很清醒。清醒到可以分析一切,除了自己。
他叫什么名字。他知道。他叫沈溯。
他是谁。他不知道。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层薄薄的雾。雾后面是什么,他看不见。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灰色风衣的男人,认识他。
而他不认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