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冲出去的时候,沈溯连“别”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她的爆发力太强了。那双低跟皮鞋踩在萨拉热窝的石板路上,竟然跑出了田径运动员的架势。墨绿色的西装外套被风掀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1914年六月的阳光下猎猎作响。
“拦住那个刺客!”白秋边跑边喊。
站台上剩下的二十九个人都愣了。
有人想跟上去,腿发软。有人想喊她回来,张不开嘴。有人就这么看着,看着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射向街角——那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瘦弱年轻人正从人群中挤出来,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普林西普。
加夫里洛·普林西普,十九岁,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肺结核患者,未来的人类历史改写者。
此刻他正走向斐迪南大公的车队,口袋里装着一把FN m1910半自动手枪。
白秋距离他还有不到二十米。
她的计划很简单——扑倒他,缴械,阻止刺杀。在c级副本里她干过类似的事,那次她成功了一个人干翻了三个Npc,拿到了关键道具。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
这里是b级副本。而且,这不是普通的刺杀现场。
“白秋!停下!”沈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迫。
来不及了。
白秋已经扑了出去。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双手张开,目标明确——普林西普的腰。只要抱住他,以她的体重和速度,两个人都会摔在地上。然后她可以反拧他的手臂,夺枪,制服。
她的手指穿过了普林西普的身体。
就像穿过一团烟雾。
不,比烟雾更虚无。烟雾至少还有一点触感,一点温度。但普林西普——这个十九岁的塞尔维亚青年——就像一段全息投影,看得见,摸不着。
白秋摔在了地上。
石板路很硬,她的手掌和膝盖擦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但她顾不上疼,猛地抬起头,看见普林西普从她的身体里“走”了过去。不是绕过去,是直接从她的躯干上踩过去,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操!”白秋骂了一声。
普林西普继续往前走。他没有看白秋,没有看任何玩家,甚至没有看周围的人群。他的眼睛里只有那辆缓缓驶来的黑色汽车。
车上的旗帜在风中微微摆动。奥匈帝国的双头鹰徽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沈溯没有动。
从白秋冲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结果了。不是因为他算到了白秋会穿过刺客——虽然他也算到了——而是因为他从下车的那一刻就在观察一个细节。
那些站台上的模糊人影,那些穿着1914年服饰的投影,在玩家经过的时候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闪烁”。不是躲避,而是一种存在层面上的错位。就像两个频率不同的电台,能互相看见,但永远无法触碰。
玩家和这个时代的关系,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关系。
你可以看,但不能碰。
“所有人,退回站台!”沈溯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陆仁甲已经在做了。他巨大的身躯挡在几个胆小的玩家前面,手臂张开,像一面人肉盾牌,把瑟瑟发抖的几个人往车厢的方向推。
“别推我!我想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试图探出头去。
陆仁甲没有说话,只用一只手抓住了那个男生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转身就走。男生的眼镜歪了,挂在鼻梁上晃来晃去,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街角传来了马蹄声和引擎声的混合。
斐迪南大公的车队出现了。
第一辆车是开道的警车,第二辆是市长乘坐的梅赛德斯,第三辆才是斐迪南大公和他的妻子索菲乘坐的敞篷跑车。车顶是折叠起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大公那张长着浓密胡须的脸上。他穿着军装,帽檐下的眼睛平静而略带倦意。
他不知道,十五秒后,一颗子弹会射穿他的颈静脉。
普林西普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一把黑色的小手枪,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砰。
第一枪。
子弹穿过索菲的腹部,打穿了汽车的车身。
大公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砰。
第二枪。
子弹射入了斐迪南大公的脖子,距离颈动脉只有不到一厘米。鲜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白色的军装领口瞬间被染成了深红色。
索菲尖叫了一声,身体滑落在座位上。大公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磕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然后就不再动了。
时间是1914年6月28日上午10点45分。
人群炸了。
尖叫、推搡、奔跑。有人试图抓住普林西普,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哭,有人晕了过去。整个萨拉热窝的街头像一锅煮沸的粥,到处是混乱和恐慌。
玩家们也在混乱中。
但他们的混乱,和1914年的混乱不在一个频率上。他们像一群站在玻璃缸外的鱼,看着缸里的水沸腾,自己却一滴水都碰不到。
除了一个人。
沈溯注意到,在枪声响起的瞬间,有一个人“消失”了。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消失——不是跑远了,不是躲起来了,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现实中抹去了一样。前一秒,那个矮胖的、肩膀很宽的玩家还站在站台边缘,后一秒,他就没了。
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就像有人在时间的底稿上,用橡皮擦掉了一笔。
“有人死了。”何颖的声音从沈溯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确定。
沈溯转过身,正好对上了何颖的眼睛。
“谁?”他问。
“不知道名字,但我记得他的长相。矮胖,肩膀宽,重心低。”何颖说,“我刚才还注意到他跟另外两个人交换过眼神。”
那三个人中的矮胖那个。
沈溯的心沉了一下。
他不是为那个玩家感到悲伤——在副本里悲伤是最没用的情绪。他是在重新计算概率。如果一个训练有素的老手能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抹杀,那这个副本的死亡规律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隐蔽、更随机。
也更有规律。
一定有一个规律。
“系统提示来了。”白秋从地上爬起来,手掌和膝盖都在流血,但她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了。她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怀表烙印,上面的倒计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
【系统提示:第一站死亡事件已完成。】
【死亡人员:斐迪南大公(关键人物),以及玩家编号014。】
【死因:时间反噬。】
【提示:试图改变固定历史事件将导致时间线波动,玩家在波动范围内有概率被“时间吞噬”。】
白秋的脸白了一下。
时间反噬。时间吞噬。
她刚才也试图改变历史——她扑向了普林西普。如果她的身体没有穿过刺客,而是真的碰到了他,那被吞噬的会不会是她?
沈溯看到了白秋脸上的表情变化,也看到了她手掌上的血。他走过去,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块白色方巾,递给她。
“包一下。”
白秋接过去,低头缠伤口,没有说谢谢。
车厢门口,陆仁甲已经把那几个胆小的玩家推回了列车里。他站在车门台阶上,像一尊石像,目光扫过站台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溯身上。
那个眼神在说:都安全了,就缺你了。
沈溯正要迈步,脚底下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不是地震。是列车。
那列东方快车正在发出一种低沉的轰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车轮开始转动,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一种诡异的、原地打滑似的震颤。
车窗里的景象开始变了。
窗帘在飘动,但窗外没有风。桌上的银质餐具在颤抖,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墙上的黄铜灯具忽明忽暗,像电压不稳。
然后,车窗外的世界开始“播放”快进。
站台上的1914年人群开始以十几倍的速度移动——跑步、尖叫、聚集、散去。太阳从东边升到西边,又从西边升到东边,像一颗弹珠在天空弹来弹去。树叶从绿色变成黄色再变成光秃秃的树枝,然后再变绿。房屋的墙壁在斑驳、脱落、重新粉刷、再脱落。
时间在飞驰。
不是列车在飞驰,是列车外的时间在飞驰。
“全部上车!”沈溯喊了一声,自己先跳上了车厢门。
白秋紧随其后,最后一个跳上来的是何颖——她跳上来的瞬间,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差点夹住她的裙摆。
列车加速了。
不是普通的速度,而是一种让人眩晕的、内脏都在往下坠的加速度。窗外的景象从快进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田野、城市、山脉、海洋,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倒退。
然后,一切突然慢了下来。
窗外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
沈溯透过车窗看出去,看到了摩天大楼的轮廓。不是1914年的摩天大楼——那会儿最高的是纽约的伍尔沃斯大楼,但也才57层。他看到的是更密集的、更高耸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汽车的形状也更圆润、更现代。
1920年代。
至少是1920年代后期的美国。
列车停稳了。车厢里的黄铜灯具恢复了稳定的光芒,窗帘不再飘动,银质餐具安静地躺在桌上。
一切恢复正常。
除了窗外不再是欧洲的田园风光,而是美洲的钢铁丛林。
沈溯没有去看窗外。
他闭上眼睛,回到了【思维宫殿】。
宫殿的大厅里,那列火车的模型旁边,多了一个新的节点。这个节点以1914年萨拉热窝为原点,向外延伸出无数条时间线——大部分在斐迪南大公遇刺的那一刻就断裂了,只有少数几条继续向前延伸。
其中一条线,标注着“玩家014死亡”的字样。
沈溯站在这个节点前,看了很久。
他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关键人物的死亡是“固定事件”,玩家无法直接阻止。试图改变历史的物理行为会被系统以“时间投影”的方式隔离开——你可以看到一切,但无法触碰一切。
第二,玩家在时间线波动范围内有被吞噬的风险。波动范围的大小、吞噬的概率,目前还不清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关键人物的死亡不是循环的根源。或者说,不是唯一根源。
如果只是斐迪南大公死了,那就是正常历史,不会形成时间循环。循环的形成是因为这个死亡被赋予了某种“错误的意义”——某种导致时间线扭曲的意义。
那么,如果能改变死亡的意义,而不是死亡本身呢?
沈溯睁开眼睛。
窗外的1920年代天际线在他瞳孔里映出冷色的光。
他走向餐车,在路线图前停下。
第一站的站名“萨拉热窝”旁边,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灰色的标记,上面写着“已完成”。第二站的站名“纽约”正在发出微弱的荧光。
第二站:纽约,1929年。
经济危机前夜。
一个银行家会死。
沈溯把手插进裤袋里,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白秋还给他的那块方巾,上面沾着血迹,已经干了。
他捏了捏那块方巾,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下一个,我不会让任何人被“吞噬”。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
那三个老手中的另外两个,此刻在哪里,在想什么,在计划什么。
以及,那个刻着符号的包厢里,到底锁着什么东西。
沈溯转过身,正好看见走廊尽头,一个颧骨很高的瘦男人正站在刻符包厢门口,一只手贴在门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
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
沈溯学过唇语。
那个男人说的是:“我回来了。”
不是“我到了”,不是“我来了”。
是“我回来了”。
这意味着,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沈溯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角度,那个角度在任何场合都不算笑容,但在此时此刻,它比笑容更危险。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迈步走向餐车,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身后的走廊里,那个颧骨很高的男人睁开了眼睛,转过头,目送沈溯的背影消失在餐车的门帘后面。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叫警惕。
还有一种东西叫兴趣。
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就成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