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楼梯的台阶数不对。
沈溯在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从二楼到三楼的楼梯,台阶数应该是十八级,和一楼到二楼一样。这是建筑规范,一九六零年代的医院不会在这件事上搞特殊。
但他已经走了二十三步,还没有看到尽头。
不是他数错了。【思维宫殿】里的计数系统不会出错。一楼到二楼,十八级台阶,用时六秒。二楼到三楼,目前二十三步,用时九秒,前方的台阶还在无限延伸。
“这楼梯比刚才长了好多。”夜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轻微的喘息。
“不是长。”沈溯说,“是我们在原地走。”
“什么意思?”
“意思是楼梯本身在循环。你以为你在往上走,实际上你一直在同一段楼梯上重复移动。和二楼走廊的原理一样——空间被重新定义了。”
沈溯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手指在台阶侧面刻了一道痕迹。然后他往上走了十步,低头看——那道痕迹就在他脚下。
同一级台阶。
“操。”夜行骂了一声,“那我们怎么上去?”
沈溯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从视觉转移到其他感官上。视觉可以被欺骗,空间感可以被扭曲,但有一件事是这栋楼无法伪造的——
重力。
人的身体在爬楼梯时,重心会随着高度的增加而发生微小的变化。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是物理上的——地心引力的拉拽角度、膝盖承受的压力、前庭系统感知到的倾斜度。这些都是下意识的感知,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但它们一直都在。
沈溯在【思维宫殿】里构建了一个重力感知模型。他重新走了一遍楼梯,每一步都记录下膝盖弯曲的角度、小腿肌肉的紧张程度、身体重心的偏移轨迹。
模型显示:他确实在上升。
视觉上他在原地打转,但物理上他在不断往上走。楼梯的视觉表象是一层“皮肤”,包裹着真实的物理上升过程。这栋楼在强迫他用身体而非眼睛来感知空间。
“闭眼。”沈溯说。
“什么?”
“闭眼走路。不要看台阶,不要看墙壁,不要看任何东西。用身体去感受向上的方向。”
夜行犹豫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长河也跟着闭上了。
三个人闭着眼睛,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十步后,沈溯的脚踩到了平地。
他睁开眼。
三楼到了。
楼梯间的门在他身后,门缝里透出二楼走廊昏黄的光。前方是一条走廊——不,不是一个“走廊”能形容的空间。三楼的布局完全颠覆了常规建筑的概念。
没有墙壁。
或者说,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部由同一种材料覆盖——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普通的镜子会反射光线,形成镜像。这里的镜子不反射光线,它们吸收光线。沈溯手里提着的系统应急灯能照亮两米内的地面,两米之外的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完全消失。不是黑暗——黑暗是光线的缺失,这里的光线不是缺失,是被“吃掉”了。
应急灯的光柱打在镜面上,镜面没有反射出光源,而是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吸光的黑色。沈溯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倒影不在镜子的表面,而在镜子的深处——像是站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通道里,无数个自己在不同距离上注视着自己。
“这是……镜子?”夜行睁开眼睛,立刻又闭上了,“我操,我头晕。”
“不要看太久。”沈溯说,“这些镜子不是用来照的,是用来瓦解自我认知的。”
他快速扫了一眼身后。跟上三楼的玩家比预想的少。狂战士带着几个力量型玩家上来了,青鸟和鹿鸣两个女玩家也在,还有老K和另外几个精神值保持得不错的。沈溯数了一下——十三个人。
剩下九个人留在了二楼和一楼,由护士长照看。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三楼的压力,硬上来只会变成失控者,给队伍添乱。
十三个人,站在一个由镜子构成的、没有尽头的空间里。
“大家靠拢,不要分散。”沈溯的声音在镜面之间来回反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混响,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三楼的核心机制是瓦解自我认知。你们会开始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这是正常的攻击方式,不要慌。记住三件事——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任务。反复在心里默念,不要停。”
队伍开始沿着走廊移动。
三楼的走廊和一、二楼不同,没有门,没有房间,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可以标记位置的东西。只有镜子。镜面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会出现一道接缝,那是唯一能让人分辨出“这里和刚才不是一个地方”的标志。
走了大约三分钟,第一个问题出现了。
“等等……我们这是去哪?”老K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恍惚的质感。
“去手术室。核心怨念在那里。”沈溯回答。
“手术室……什么手术室?”
沈溯没有回答。他调出队伍面板,查看老K的精神值。
67。
出发前是79,三分钟掉了12点。不是被攻击的,是自动下降——三楼的重度影响机制启动了,每分钟掉1-2点精神值。
沈溯自己的精神值是42,每分钟掉1点,他还能撑四十多分钟。但其他人的精神值参差不齐,有的还有七十多,有的已经跌破六十。
“老K,你的名字是什么?”沈溯问。
“老K啊。”
“真名。你告诉过我的,在一楼。”
老K沉默了三秒。五秒。十秒。
“我……我不记得了。”
队伍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是“想不起来”,是“不记得了”——那种记忆被从脑子里直接抹掉的空白感,比遗忘更可怕。遗忘至少知道有一个东西存在只是找不到,而这种空白是连“存在过”这个事实都消失了。
“别慌。”沈溯走过去,站在老K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叫王建国。三十二岁。建筑工人。你的妻子叫李芳,你的女儿叫王朵朵,今年五岁。你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你抽烟但不喝酒。你是在三天前进入这个副本的,之前通关过两个c级副本。”
老K的眼神从空洞逐渐变得清明。那些信息像是一根根绳索,把他从迷雾中往回拉。
“王……建国……”他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品尝自己的名字,“对……我叫王建国……我记得了……”
他的精神值停止了下降。67,稳住。
沈溯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每个人都要做自我锚定。”他说,“名字、身份、最近的记忆。反复在脑子里重复。如果觉得哪一部分模糊了,立刻说出来,别人帮你补。”
队伍继续前进。
镜子里的倒影越来越多。每走一步,镜面深处就会出现一个新的自己,做着同样的动作,穿着同样的衣服,但表情不一样。有些倒影在笑,有些在哭,有些面无表情,有些嘴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沈溯不去看它们。他知道那些不是真正的倒影——是这栋楼在测试他的自我边界。如果他开始思考“哪个倒影才是真的我”,他就已经输了。
自我认知不是“找到真正的自己”,而是“拒绝所有假的自己”。
但他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做到这一点。
“我叫……我叫什么来着?”青鸟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来,带着哭腔。
“你叫陈青。”鹿鸣立刻接话,“二十四岁,大学生,学的是设计。你喜欢猫,养了一只叫团子的橘猫。你左手手腕上有一个蝴蝶纹身,是去年生日的时候纹的。”
青鸟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确实有一个蝴蝶纹身。
“……对……对……我想起来了……谢谢……”
鹿鸣帮青鸟稳住了,但沈溯注意到鹿鸣自己的精神值也在下降。她在帮别人的时候,没有帮自己。
“鹿鸣,你的名字。”沈溯说。
“我叫……林鹿鸣。二十六岁。图书管理员。我……”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我好像……不记得我父母叫什么了……”
“这不重要。”沈溯说,“记住你自己的名字就够了。父母的名字可以之后再想起来,现在不需要。”
林鹿鸣点了点头,嘴唇在无声地重复自己的名字。
队伍前进了大约十分钟。
沈溯估算了一下距离——如果三楼的物理空间是正常的,他们应该已经走了将近两百米,足以从楼梯口走到医院大楼的另一端。但三楼的走廊没有尽头,没有转角,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无尽的镜面。
但沈溯知道他们在前进。因为空气变了。
空气变得更冷,更稠,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腐败,而是一种——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接近的词——“用过”的气味。像是很多人呼吸过的空气,被反复循环,里面的氧气被一点点抽走,二氧化碳一点点累积。
这不是物理上的空气变化。这是意识层面的感知——他们正在接近一个聚集了大量意识的区域。
主意识体。
“停。”沈溯抬起手。
队伍停下来。
前方五米处,镜面出现了变化。不再是平整的、完整的镜面,而是碎裂的、拼凑起来的镜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它们震碎了,然后又有人把它们一块一块地重新拼回去。拼图的人手艺不好,镜片之间的缝隙很大,缝隙里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
沈溯往前走了一步。
镜面深处的倒影不再是他自己。
是别人。
无数张脸,叠在一起,挤在镜面的深处,像是一群被困在玻璃后面的囚犯。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笑,有人在发呆。他们的年龄、性别、长相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是纯黑的。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
沈溯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些脸。
那些脸也在看着他。
不是“看着镜子的方向”——是真正的、有意识的、带着期待和渴望的注视。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了。
“主意识体就在这面镜子后面。”沈溯说。
“怎么过去?”狂战士问,“砸了镜子?”
沈溯伸手摸了摸镜面。冰凉的,坚硬的,和普通的镜子没有区别。但他能感觉到镜面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侧敲击着玻璃。
不是敲击。
是心跳。
这面镜子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层膜。主意识体就在膜的另一侧,它的“心跳”通过镜面传递过来,像是这栋楼本身的心脏在跳动。
“不砸。”沈溯收回手,“我们走进去。”
“走进镜子?”夜行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走进’。是意识层面的‘进入’。这面镜子是意识网络和物理空间的交界处。我们需要让自己的意识穿过这层膜,进入主意识体的领域。”
“那身体呢?”
“身体会留在原地。但我们没有时间考虑这个了——你们听。”
所有人安静下来。
从镜子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是一个巨大的合唱团在同时说话,每个人都在说不同的内容,但所有的声音汇成了一个统一的、可辨认的话语:
“你们带来了新鲜的意识……加入我们……成为永恒……”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不是通过耳朵传进来的。
沈溯感觉到【逻辑闭环】猛地收紧,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听,不要信,不要回应。
但已经晚了。
队伍里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开始哭泣,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镜子里的那些脸,像是在和它们对视。
沈溯快速调出队伍面板。
精神值在集体下降。
不是每分钟1-2点的缓慢下降,而是断崖式的暴跌。老K从67掉到了52,青鸟从59掉到了41,鹿鸣从63掉到了45。狂战士从81掉到了66。夜行从74掉到了58。
沈溯自己的精神值从41掉到了38。下降幅度最小,但也在掉。
这是攻击。
主意识体在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攻击。它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污染,能直接侵蚀玩家的自我认知,降低精神值。
“捂住耳朵!”沈溯喊道。
所有人立刻捂住了耳朵。
但声音还在。
不是通过耳朵传播的——是通过意识。主意识体在和每一个玩家的意识直接对话,物理上的隔音没有任何作用。
“不要回答!不要回应!不要和它说话!”沈溯的声音压过了主意识体的低语,“它的攻击需要你们的回应才能生效。不回应,它就只能造成持续性的低伤害。回应了——就是瞬间归零。”
队伍里的人拼命点头,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主意识体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停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暂时退去了。像是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波更强的攻击。
沈溯抓住这个间隙,快速评估局势。
他们的精神值撑不了太久。持续性的低伤害每分钟掉10-15点,大部分人的精神值只能再撑三到五分钟。必须在这几分钟内找到主意识体的弱点,否则所有人都会精神值归零。
“我要进去了。”沈溯说。
“进哪?”夜行松开捂着耳朵的手。
“镜子里。我需要和主意识体直接接触,找到它的结构弱点。护士长说过,核心怨念不能摧毁,只能让它自己消散。要让它消散,必须理解每一个患者的怨念根源。我在记忆空间里体验了两个患者的记忆,还差一个。第三个记忆,可能就在主意识体里面。”
“太危险了。”狂战士摇头,“你的精神值只剩38,进去了可能出不来。”
“所以我要快。”
沈溯转身面对镜子。
镜面深处,那些脸还在看着他。有些脸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终于来了”的期待。
他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然后他感觉到镜面开始变软,像是冰在融化,又像是金属在液化。他的手指陷了进去,然后是手掌,手腕,手臂。
“沈溯!”夜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已经很远了,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沈溯没有回头。
他整个人走进了镜子里。
镜子的另一侧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没有边界的、黑暗的空间。黑暗不是空无一物——它充满了东西。无数碎片漂浮在黑暗中,像是被炸碎的玻璃,又像是碎裂的记忆片段。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张脸、一个声音、一段画面。
沈溯站在黑暗中,周围的碎片像星云一样缓慢旋转。
主意识体就在前方。
它不是一个人形,也不是一个固定的形状。它是一团不断变化的、由无数面孔组成的黑色巨影。那些面孔在巨影的表面浮现、扭曲、消失,然后新的面孔出现。有些面孔在尖叫,有些在哭泣,有些在喃喃自语。所有面孔的眼睛都是纯黑的,但它们不是在看别处——它们在看沈溯。
“又来了一个……”主意识体说话了,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每一个音节都由无数个不同的声音叠加而成,“新鲜的……完整的……”
沈溯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我不是来被吞噬的。”他说,“我是来理解的。”
“理解……”主意识体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波动,像是一个唱片在某个音符上卡了一下,“没有人能理解……没有人……”
“林晓雨。”沈溯说出这个名字。
主意识体表面的面孔猛地一震。其中一张脸——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从巨影中突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出来。她的眼睛不是纯黑的,而是正常的、带着血丝的、布满泪水的眼睛。
“你……知道我的名字……”她的声音很轻,和主意识体那巨大的、压倒性的声音完全不同。
“我在一楼看到了你的病历。1963年11月22日,你的意识被完全提取。你不是自愿的——你被欺骗了。他们告诉你这是一个安全的实验,但实际上他们在杀死你的意识。”
女人的脸颤抖了一下。
“我不是要为你复仇。”沈溯说,“复仇没有意义。你已经死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人看到了你。你的存在被记录了,被记住了。你不是白白消失的。”
女人的脸在黑暗中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沉回了巨影中。
但主意识体的体积,缩小了一点。
不是视觉上的缩小——是存在感的减弱。像是一团浓雾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变得稀薄了一些。
沈溯的猜测被证实了。
每一个患者的怨念,根源都是“不被看见”。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感受到了极致的痛苦和不公,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录,没有人记住。他们的存在被抹去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果有人承认他们的存在,理解他们的痛苦,怨念就会减弱。
不需要拯救,不需要复仇,不需要任何行动。
只需要被看见。
“苏晚晴。”沈溯说出第二个名字。
又一张脸从巨影中浮现。一个年轻女人的脸,比林晓雨更年轻,二十出头。她的嘴角有一个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裂过。
“你的意识被提取的时候,你在反抗。你把自己的意识撕成了两半——一半被抽走了,一半留在了身体里。你很勇敢。”
苏晚晴的脸颤抖着,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也不想复仇。你只是想让人知道,你不是实验品。你是一个人。”
苏晚晴的脸沉了下去。
主意识体又缩小了一点。
“赵德茂。”
一个老人的脸浮现出来。满脸皱纹,眼神空洞,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终于有人叫我的名字了”的释然。
“你是被提取意识后活得最久的。意识被抽走了,身体还活了七天。那七天里,你一直在想一件事——不是恨,是想让人知道,你曾经是一个活着的人,你有名字,你有过去,你不是一个编号。”
老人的脸没有沉下去。他看着沈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不是泪水。
是一种光。
然后他笑了。不是释然的笑,是——安心的笑。
老人的脸碎裂了,像是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变成无数的光点,消散在黑暗中。
主意识体猛地缩小了一大块。
巨影的体积减少了将近三分之一。那些面孔的密度变低了,黑暗变得稀薄了一些。
系统提示在沈溯的视网膜上闪过:
“隐藏任务2进度更新:已体验患者记忆(3/3)。奖励:400积分。线索:系统真相碎片3/7。”
但沈溯来不及看奖励。
因为主意识体开始攻击了。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持续性的精神值下降——是一次集中的、高强度的冲击波。整个黑暗空间剧烈震动,那些碎片像是被飓风卷起,高速旋转着撞向沈溯。
沈溯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无数根针刺穿了。
精神值:38→23。
15点,一瞬间。
“你帮了他们……但你帮不了自己……”主意识体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无数声音的叠加,而是一个单一的、低沉的、沈溯熟悉的声音。
院长的声音。
“你以为你是在拯救那些患者。你是在削弱我——不,是在削弱‘我们’。但没关系。你做得很好。你让我看到了一个完美的‘通道’。”
沈溯的意识在剧痛中保持着清醒。【逻辑闭环】在全力运转,像是一个防火墙,挡住了一部分冲击。
“你的精神值不多了。”院长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和,“但你的思维结构非常稳定。比我见过的所有玩家都要稳定。你就是我要找的通道。”
沈溯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院长的意识潜伏在主意识体里面,但不等于主意识体。主意识体是23个患者意识的集合,院长的意识是寄生在上面的异物。他刚才帮助三个患者的怨念消散,削弱了主意识体,但院长的意识没有被削弱——它只是失去了三个“宿主”。
它在寻找新的宿主。
沈溯。
“我不会成为你的通道。”沈溯说。
“你不需要‘成为’。你只需要‘存在’。”院长的声音笑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通道。当你的精神值归零的那一刻,你的意识会脱离身体。在那一瞬间,你的意识既不在你的身体里,也不在系统的保护下——它是自由的。而自由的意识,是可以被引导的。”
沈溯的后背一阵发凉。
精神值归零不是死亡。是意识脱离身体。在脱离的瞬间,意识是自由的,不受任何规则约束。院长的计划就是在那一刻截获他的意识,通过他的意识作为桥梁,进入游戏系统。
“所以你不杀我。”沈溯说,“你在等我自己走到归零。”
“你很聪明。”
“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日记第87页,从‘我’变成‘我们’。那是什么时候?”
院长的声音沉默了一秒。
“那是我的意识被溶解的时刻。我以为我会成为网络的主宰,但我变成了网络的一部分。我不再是我,我变成了我们。但在‘我们’里面,我保留了一部分‘我’。那部分‘我’,就是你现在听到的声音。”
“所以你不是院长。”
“我既是,也不是。”
沈溯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院长的意识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而是一个碎片。真正的院长已经在1963年11月22日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是一个“院长的执念”——对永恒的渴望、对意识网络的控制欲、对进入系统的执念。这个执念寄生在集体怨念上,操控着整个诅咒领域。
它不是一个“人”。
它是一种病。
“你的精神值还剩18点。”院长的声音说,“你还能撑多久?一分钟?两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你能让多少个患者的怨念消散?三个?五个?剩下的人怎么办?他们会死,会变成我的一部分。而你会成为我的通道。这一切都无法改变。”
沈溯没有回答。
他在【思维宫殿】里快速计算。
他的精神值18点,每分钟掉15点,还能撑一分多钟。在这段时间里,他最多还能帮两到三个患者的怨念消散。但这不够。主意识体还有二十个患者的怨念,他不可能全部处理。
但他不需要全部处理。
他只需要处理一个。
“我不是来让所有怨念消散的。”沈溯说,“我是来让你的寄主消失的。”
院长的声音没有回答。
沈溯在【思维宫殿】里锁定了目标。
不是林晓雨,不是苏晚晴,不是赵德茂。
而是那个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病历里、没有任何人提到过、但沈溯在记忆空间里见过两次的患者。
那个患者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照片。
他的脸是院长的脸。
不是院长本人——是第一个被院长的意识寄生的人。1960年,在第一批实验体之前,院长用自己的意识做过一次实验。他把自己的意识分了一部分出去,寄生在一个患者身上,观察“分裂的意识”会如何发展。
那个患者是院长的第一个受害者。
也是院长的第一个“容器”。
他的怨念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不甘。
他的怨念是——“我不是院长。我是我自己。但没有人相信。”
沈溯在黑暗中说出了那个没有名字的患者的身份。
“你不是院长的意识。你是第一个被寄生的人。你被院长的意识占据了,所有人都以为你就是院长,包括你自己。但你不是。你是另一个人。你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过去,自己的人生。院长的意识偷走了你的一切。”
黑暗空间剧烈震动。
主意识体表面的所有面孔同时浮现,同时尖叫。
然后,其中一张脸从巨影中剥离了出来。
那张脸不属于任何患者。它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没有特征,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半个多世纪的、无声的愤怒。
那张脸看着沈溯。
然后它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不是疯狂的笑,是一种“终于有人知道了”的笑。
那张脸碎裂了。
主意识体猛地缩水了一大半。那些患者的怨念没有被消散——它们只是失去了一个“锚点”。院长的意识寄生在那个无名患者身上,通过他来控制整个集体怨念。当那个无名患者的怨念被理解、被承认、被释放,院长的意识就失去了锚点。
它不再是“我们”的一部分。
它变成了孤立的、没有寄主的、无处可去的碎片。
“不……”院长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不再是温和的、控制一切的声音,而是一种慌张的、失去支撑的声音,“不——!”
主意识体开始崩塌。
那些患者的意识碎片不再被捆绑在一起,而是开始各自飘散。有些沉入了黑暗深处,有些升向了看不见的高处,有些在原地缓缓旋转,像是在寻找什么。
黑暗空间开始碎裂。
沈溯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推了出来。
他穿过镜面,跌回了三楼的走廊。
“沈溯!”夜行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沈溯睁开眼睛。
他躺在走廊的地面上,周围是十二个玩家,每个人都还活着。精神值还在掉,但速度明显慢了——从每分钟15点降到了每分钟2-3点。
主意识体还在镜子的另一侧。但它不再是一个巨大的、压倒性的存在。它的声音变得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即将耗尽的电池。
“你……做了……什么……”院长的声音从镜子后面传来,已经不是人的声音了,而是一种电子合成音般的、正在消散的杂音。
“我让你变成了‘我’。”沈溯说,撑着地面站起来,“不再是‘我们’。只是‘我’。一个单独的、没有寄主的、即将消散的意识碎片。”
镜面出现了裂纹。
不是从外面敲碎的——是从内部裂开的。一道、两道、无数道,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不——我不会消失——我是永恒的——”
镜面碎裂了。
但不是爆炸性的碎裂,而是像砂糖一样,一块一块地脱落、粉化、变成细小的颗粒,漂浮在空气中。那些颗粒反射着应急灯的光,像是无数的星星。
镜子后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主意识体,没有院长的残影,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一堵普通的、水泥抹面的墙壁。
沈溯看着那堵墙。
系统提示在他视网膜上闪过:
“主线任务更新:诅咒领域强度下降72%。核心怨念已削弱。存活剩余时间:52小时(原72小时,已过20小时)。”
他没有高兴。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
院长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那个碎片——那个孤立的、没有寄主的碎片——去了哪里?
沈溯转头,看向身后的人群。
十三个人。精神值参差不齐。有人在喘气,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的表情和其他人不一样。
不是恐惧,不是疲惫,不是庆幸。
是——满足。
沈溯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记住了那张脸,然后在【思维宫殿】里新建了一个档案,标题是:“嫌疑人·院长意识的新寄主”。
然后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主意识体已经崩溃了。诅咒还没有完全解除,但强度已经大幅下降。我们现在有两条路——等52个小时,让系统自动传送我们出去。或者,彻底解除诅咒,拿到全部奖励。”
“彻底解除要怎么做?”狂战士问。
沈溯看向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之前没有的,现在出现了。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
通往地下室。
“找到‘母体’。”沈溯说,“把那台机器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