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格局从第一步就错了。
不是“不同”这种程度——是完全违背建筑学常识。
沈溯踏上二楼走廊的第一块地砖时，他的空间感知能力就发出了警报。一楼是标准的t型布局，主走廊贯穿东西，两侧分布房间，尽头是楼梯。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精神病院的典型结构，中规中矩，没有任何异常。
但二楼不是。
二楼的走廊是一个圆。
不是视觉上的圆形——从任何一个位置看过去，走廊都是笔直的，墙壁与地面的夹角是标准的九十度，天花板上的灯管排列整齐，间距一致。但如果你开始走，走十步、二十步、五十步，你会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
不是迷宫的“绕回去”，不是岔路口的“走错路”，而是物理意义上的首尾相连——走廊的两端被某种力量焊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闭合的环路。
沈溯用了三分钟验证了这个结论。
他让夜行站在原地不要动，自己沿着走廊往前走。每隔十步在墙上做一个标记——用指甲刻一个x。第一圈，他看到了夜行，夜行也看到了他。第二圈，他又看到了夜行。第三圈，还是。
没有岔路，没有转角，没有任何分支。就是一条笔直的、没有尽头的环形走廊。
“这他妈是什么鬼？”夜行看着沈溯第三次从“前面”走回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安，“我们是不是被困住了？”
“不是被困住。”沈溯说，“是空间被重新定义了。这条走廊的物理结构没有变，变的是我们对空间的使用方式。”
“说人话。”
“走廊还是直的，但它的两端被连起来了。就像你把一根纸条的两头粘在一起，从二维变成了一个环。我们现在就走在那个环上。”
夜行沉默了三秒。“那我们怎么去房间？房间总不能在环上吧？”
沈溯指了指走廊两侧的墙壁。
两侧都有门。
不是“左右两边都有门”这种正常的设计——正常走廊也是一边房间一边窗户，或者两边都是房间。这里的问题是：每一扇门都在走廊的“外侧”。
如果你站在环形走廊上，沿着一个方向走，所有门都在你的右手边。这意味着所有房间都朝向同一个圆心——走廊围绕着一个中心区域，房间分布在那个中心区域的外围。
“医院的设计不是这样的。”沈溯说，“一楼的门分布在走廊两侧，那是正常布局。二楼的布局是环形走廊+向心房间，这种设计在精神病院里只有一个用途。”
“什么用途？”
“环形监控。护士站在中心，可以同时看到所有房间的门。这是高监护病房的典型结构，专门收治有暴力倾向或者自杀风险的重症患者。”
夜行咽了口唾沫。“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在一个疯人院的重症区里。”
沈溯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被墙壁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照片。
一楼的墙壁上挂的是黑白合影，二楼的墙壁上挂的是单人照片。每扇门旁边都有一张，装在同样的木框里，玻璃表面没有灰尘——这一点很奇怪，因为整栋楼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唯独这些照片的玻璃干净得像刚擦过。
沈溯走到最近的一张照片前。
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介于困惑和解脱之间的茫然。他的眼睛看着镜头，但焦点不在镜头上，而是在镜头后面很远的地方，像是在看另一个时空的东西。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027号患者·林晓雨·意识提取前3天。”
林晓雨。
沈溯的手不自觉地伸向照片。
这个名字他见过。在一楼的档案室里，那份病历上写的患者就是林晓雨。24岁，女性，1963年11月22日意识被完全提取。
但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
沈溯的手指停在玻璃前面。
要么是病历和照片不是同一个人——同名同姓，但性别年龄都对不上。要么是……
照片里的男人眨了眨眼。
沈溯的手缩了回来。
不是幻觉。他看得清清楚楚——照片里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那种因为照片老化产生的视觉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有意识的一次眨眼。上眼睑合上下眼睑，持续了大约0.3秒，然后睁开。
沈溯盯着照片。
男人没有动。他的表情、姿势、眼神，全部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沈溯确定他眨了。
“夜行，过来看这张照片。”
夜行走过来，凑近了看。“怎么了？”
“你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夜行盯着看了五秒。“没有啊。就是一张照片。”
沈溯没有解释。他转身去看旁边另一张照片。
这次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长头发，长得很好看，但眼神和林晓雨那张照片里一样——茫然的、涣散的、像是在看别处。
照片下方的字：“031号患者·苏晚晴·意识提取前1天。”
沈溯盯着她的眼睛。
三秒。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微笑。只是嘴角的一个极其细微的抽搐，像是肌肉在不自主地收缩。但沈溯捕捉到了。
“这些照片是活的。”他说。
夜行凑过来看了半天。“我还是什么都没看到。你是不是精神值太低了出现幻觉了？”
沈溯看了一眼自己的精神值。98。
比在楼梯间里还高了1点。不是幻觉。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沈溯快速分析，“可能和精神值有关，也可能和我接触过病历有关。我见过林晓雨这个名字，所以我能在照片里看到她的……不，不是她的。这张照片里的人不是林晓雨。”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病历上写林晓雨是24岁女性。照片里是四十多岁男性。名字相同，但其他信息全部对不上。有两种可能——
第一，病历和照片记录的不是同一个人。同名同姓的患者有两个，这在大型精神病院里不是不可能。
第二，病历上的“林晓雨”不是患者本人，而是意识提取后被转移到另一个身体里的……
沈溯没有继续想下去。这个猜测太疯狂了，没有证据支撑之前说出来只会引起恐慌。
“大家注意一下这些照片。”他对所有人说，“照片里的人可能会动。不是幻觉，是真的会动。如果看到照片里的人对你说话，不要回答。和一楼一样的规矩。”
队伍继续沿着环形走廊移动。
走了大约五分钟，沈溯注意到一个问题——他们至少已经走了四圈，但每次经过同一个位置时，两侧的门牌号都不一样。
第一圈，门牌是201、202、203。
第二圈，变成了211、212、213。
第三圈，221、222、223。
第四圈，231、232、233。
“走廊在旋转。”沈溯停下脚步，“或者房间在移动。”
“不可能吧？”夜行摸了摸墙壁，“水泥的，怎么旋转？”
“不是物理旋转。是空间在重新排列。每一圈我们经过的都不是同一组房间，但走廊本身没有变。变的是房间和走廊之间的连接方式。”
这种空间逻辑在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存在，但在一个由怨念构成的诅咒领域里，物理法则只是建议，不是规定。
沈溯把这个问题放进【思维宫殿】，暂时不去深究。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队伍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恐惧那种变化，而是更微妙的东西。
有人开始说奇怪的话。
一个Id叫“青鸟”的女性玩家，精神值72，之前一直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走完第二圈之后，她突然开口了。
“我记得这个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我来过这里。”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走廊尽头左转就是活动室，活动室里有一架钢琴，钢琴的第三个键是坏的，弹下去会发出‘咔嗒’的声音。”
沈溯快速环顾四周。走廊尽头没有左转的地方，环形走廊没有尽头。
“你什么时候来过？”有人问。
“小时候。”青鸟说完这句话，表情突然变得困惑，“不对……我没来过……但我就是记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沈溯调出队伍面板，查看她的状态。精神值没有下降，属性没有变化，没有任何异常状态的标记。
但她刚才说的那段话——活动室、钢琴、坏掉的第三个键——细节太具体了，不可能是随口编的。
那是谁记忆？
队伍继续走。第三圈。
一个Id叫“老K”的男性玩家，三十多岁，沉默寡言，精神值79。他突然停下脚步，盯着走廊上的一扇门，表情变得很奇怪。
“这个房间……是我的。”他说。
“你的？”夜行问，“你是说你在医院住过？”
“不是住过。是我的。”老K的语气很坚定，“这个房间就是我的。我的床在靠窗的位置，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蓝色的台灯，台灯的开关是拉绳的，拉绳的末端系着一个玻璃珠子。”
他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想去推门。
沈溯拦住了他。
“那不是你的记忆。”
老K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光芒。“你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你今年三十五岁。这家医院1963年就关闭了。你不可能在这里住过。”
老K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种陌生的光芒消退了一点，但还有残留。“那我为什么记得？我记得那盏台灯，记得拉绳上的玻璃珠子是什么颜色——是绿色的，不是蓝色的。我刚才说错了，是绿色的。”
他说“是绿色的”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确认的快感，像是在迷雾中抓住了一个真实的东西。
沈溯没有再拦他。
老K推开了门。
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连灰尘都没有。没有床，没有台灯，没有任何家具。四面白墙，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砖墙。
窗户外面是砖墙。
窗户被封死了，从外面用红砖砌死了，只留下窗框和玻璃，玻璃外面就是砖。
老K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恐惧。
“明明有的……”他喃喃地说，“我记得有的……”
沈溯走过去，轻轻把门关上。
“那不是你的记忆。”他再次说，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是在对一个病人说话，“是别人的记忆，被放进了你的脑子里。你觉得那是你的，因为它太真实了。但它不是。”
老K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溯转身面向所有人。
“所有人听好。二楼的能力不是制造幻觉，而是混淆记忆。你们会看到别人的记忆，会觉得那些记忆是自己的。这是攻击方式——不是让你们害怕，是让你们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被每一个人消化。
“记住一件事：你现在的记忆截止到今天早上。今天之前的所有事情，如果你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那很可能不是你的记忆。如果你突然‘想起’了一段你在医院里的经历，那不是我说的——那是一个信号，说明你的精神值正在被渗透。”
队伍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口了。
“我……我刚才也想起了一些事。”一个Id叫“鹿鸣”的女性玩家举手，“我想起我小时候在这家医院住过，但我从来没来过这个城市。”
“具体想起了什么？”沈溯问。
“我记得一个护士，穿白色的衣服，说话声音很好听。她每天晚上都会来查房，给我吃一种药，说是维生素，但吃完之后我就会做梦，梦到很多很多人在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护士。
沈溯的脑子里闪过护士长的身影。
“那个护士长什么样？”
“看不清楚脸。”鹿鸣说，“但她的衣服上有血，领口的位置，有一块褐色的污渍，像是洗不掉的。”
沈溯没有告诉鹿鸣，护士长的领口确实有一块褐色的污渍。他在一楼见到护士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鹿鸣不可能知道这件事。除非——
“那不是你的记忆。”沈溯说，“是某个患者的记忆。你看到的护士是护士长，她确实存在。但你不是那个患者。”
鹿鸣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但还是有不安。“那我为什么会看到别人的记忆？”
“因为这栋楼会把记忆当垃圾一样到处扔。你踩到了，就粘上了。”
沈溯的比喻不太准确，但他懒得找更精确的词了。他现在需要做的是一件事——找出队伍里谁已经被“渗透”了。
他启动了【逻辑闭环】的深度分析模式。
这不是系统的技能，而是他自己开发出来的用法。【逻辑闭环】的底层能力是“维持思维稳定”，但如果把这个能力反过来用，他可以用自己的思维作为基准，去检测其他人的思维是否有异常。
方法很简单——记录每个人的言行模式，建立数学模型，然后找异常。
沈溯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他在【思维宫殿】里为每一个玩家建立了一个档案，记录他们的说话方式、用词习惯、反应时间、情绪波动。正常人的言行是有规律的，即使在不同情境下，核心模式不会变。
但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被混入了别人的，他的言行模式会出现“断层”——突然说出不符合自己习惯的词语，突然做出不符合自己性格的反应。
第四圈走完的时候，沈溯找到了第一个异常。
青鸟。
她之前一直说普通话，口音偏南方，语速偏慢，喜欢用“我觉得”“好像是”这种不确定的表达。但从第三圈开始，她的用词里突然出现了北方方言的词汇，语速也变快了，句子结尾不再用“吧”“吗”这种软化词，而是用肯定的句号。
像是另一个人在通过她的嘴说话。
沈溯把她标记为“待观察”。
第五圈。
第二个异常。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同时出现的异常。
Id“长河”和Id“落月”，一男一女，之前没有任何交集，一个走在队伍前面，一个走在队伍中间。但在第五圈的中段，他们同时开口了。
说的是一样的内容。
不是“差不多一样”，不是“意思相同”，而是一字不差、一个停顿都不差、连语气的起伏都完全一样的一段话。
“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雨，我在窗户上画了一只猫，猫的眼睛是蓝色的，和我妈妈的围巾一样蓝。护士把药放在床头柜上，白色的药片，三片。我没有吃，把它们藏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枕头底下有七片，不是三片。我数了三遍，是七片。”
两个人同时说完，同时停下。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长河和落月。
长河的表情是困惑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落月的表情是惊恐的——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我没说话。”落月的声音在颤抖，“我刚才没有开口。”
“你开口了。”夜行说，“我们都听到了。”
“不可能！我刚才在想别的事情，我根本没有——”
“你说了。”沈溯打断她，“你和长河说了完全一样的话，同时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落月的脸色变得惨白。
长河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那段话……不是我的记忆。但我刚才……我就是想说。控制不住，嘴巴自己就动了。”
沈溯在【思维宫殿】里把这两个人的档案拉到一起对比。
长河，精神值68，之前言行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模式。
落月，精神值71，之前言行正常。
两个人之前没有任何交集，不可能提前串通。他们同时说出同一段话的概率，按照沈溯的计算，低于千万分之一。
不是巧合。
是被同步了。
沈溯想起了护士长说过的一句话——“患者的意识混合形成了集体怨念”。
混合。
如果多个意识混合在一起，它们会共享记忆。长河和落月同时说出了同一段记忆，说明他们的大脑里被植入了同一个患者记忆的副本。这个副本在某个时刻被激活，同时控制了两个人的语言中枢。
这不是攻击。
这是感染。
沈溯的后背有一丝凉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二楼的记忆混淆不是随机的。有人在有选择地、有目的地将特定的记忆植入特定的玩家。
目的呢？
“长河，那段记忆里提到的‘三片药片’，你有没有印象？”沈溯问。
长河皱着眉想了想。“没有。那段话不是我的记忆，我从来没有经历过。”
“但你刚才说的时候，有没有一种感觉——觉得那段记忆是真的，至少在那个瞬间觉得是真的？”
长河沉默了三秒。“有。”
沈溯转向落月。“你呢？”
落月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我觉得……我觉得我就是那个在窗户上画猫的人。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还在怀疑，是不是我真的经历过，只是我忘了。”
沈溯没有再问。
他已经有了答案。
二楼的记忆混淆机制，不是让玩家“看到”别人的记忆，而是让玩家“成为”别人的记忆。当一段记忆被植入得足够深的时候，玩家会真正相信那是自己的过去，从而产生身份认同的偏移。
一旦身份认同偏移，原来的“自己”就会被挤出去。
精神值就会下降。
而精神值归零的那一刻，玩家就不再是玩家了——他是那段记忆的主人。
一个1963年就死了的患者，通过玩家的身体，“复活”了。
沈溯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一件事——主动接触这些记忆，而不是被动等待被感染。他需要了解这些记忆的内容、结构和规律，才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而且，他注意到了系统提示里的一句话。
在副本任务描述中，隐藏任务2写的是：“体验3个患者的记忆”。
体验，不是抵抗，不是清除，是体验。
这意味着系统希望玩家主动进入这些记忆。被动感染是危险的，但主动进入——如果方法正确——可能反而是安全的。
沈溯走到最近的一张照片前。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就是之前那张“苏晚晴·意识提取前1天”。她的嘴角还是微微抽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溯伸出右手，手指按在照片的玻璃上。
冰凉。
然后他的意识被抽走了。
不是“像是被抽走了”——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抽走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原地，但意识被拉进了一个隧道，隧道壁上全是照片里的画面——患者的眼睛、院长的白大褂、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隧道的尽头是一道光。
光散去之后，沈溯发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
不是“看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他是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他能感觉到金属台面的冰凉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后背，能感觉到手腕和脚踝被皮带固定住，能感觉到头顶的无影灯发出刺眼的白光，把整个视野照得一片惨白。
他能感觉到恐惧。
不是他的恐惧。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的恐惧。那种恐惧像是一种液体，从胸腔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人想尖叫但叫不出来。
“苏晚晴。”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溯想转头，但脖子也被固定住了。他只能通过余光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手术台旁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什么仪器。
院长。
“你的意识将成为伟大的试验品。”
院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他的脸在无影灯的光线下忽明忽暗，沈溯看不清他的五官，但能看到他的眼睛——那种眼睛不属于一个正常人，里面没有残忍，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的专注。
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培养皿里的细菌。
“你的意识会被完整地保存下来。”院长继续说，“你会成为永恒的一部分。这是荣耀，不是惩罚。”
“我不想成为永恒。”沈溯想说出这句话，但从这具身体里发出的声音不是他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我只想回家。”
“你已经没有家了。”院长说，“从你签下知情同意书的那一刻起，你的家就是这里。”
沈溯感觉到手腕上的皮带被拉紧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贴在了太阳穴上——两个冰冷的金属圆片。他感觉到一种电流从圆片渗入大脑，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酥麻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大脑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意识提取。
这就是1963年的意识提取实验。
沈溯拼命想保持清醒，但那种被抽走的感觉越来越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变得模糊——不是忘记，而是变得遥远，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情感在被剥离——恐惧消失了，愤怒消失了，甚至连绝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意识转移率……47%……继续……”
院长的声音越来越远。
“72%……85%……”
沈溯感觉到自己正在分裂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意识本身，被抽走了，正在往某个黑暗的地方坠落。另一部分是身体，躺在手术台上，越来越轻，越来越空。
“100%……意识提取完成。”
最后的画面是无影灯。白色的光从正上方照下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整个视野变成一片纯白。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沈溯睁开眼。
他站在走廊里，手指还按在照片的玻璃上。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有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溯？沈溯！”夜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愣了三秒钟！”
三秒。
沈溯看了一眼系统时间。从他把手按在照片上到刚才，确实只过了三秒。
但他在记忆里待了至少三分钟。
“我没事。”沈溯收回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进了一段记忆。苏晚晴的意识提取过程。”
“你看到了什么？”
“手术台。意识提取。院长。”沈溯喘了口气，“和我之前看过的病历记录一致。但我感觉到了一个病历上没有写的东西。”
“什么？”
“苏晚晴在被提取意识的时候，不是完全被动的。她的意识在被抽走的过程中，有一部分留了下来。不是‘残留’，是‘故意留下’。她在反抗，她不想被抽走，所以她把自己的意识撕成了两半——一半被抽走了，一半留在了身体里。”
夜行听得愣住了。“还能这样？”
“在意识层面，什么都能。”沈溯看了一眼自己的精神值。
78。
进入记忆前是98，出来后是78。掉了20点。
但值得。
因为他获得了一个东西。系统提示在他视网膜上闪过：
“隐藏任务2进度更新：已体验患者记忆（1/3）。获得线索：系统真相碎片相关记忆片段已收录。”
沈溯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下一张照片。
还需要两个。
他还有20点精神值可以消耗。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先处理一件事——长河和落月。
那两个人已经被记忆感染了。如果不尽快处理，他们会成为下一批失控者。
沈溯走向他们，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但这个计划需要一个前提——他必须确认，被感染的玩家是否还能被“清洗”。
而验证这个前提的唯一方法，就是冒险。
“长河，落月。”沈溯站在他们面前，“我需要你们信任我。你们脑子里现在有一段不属于你们的记忆。如果不把它清除，你们的身份认同会继续偏移，精神值会持续下降，最后变成失控者。”
“能清除吗？”长河问。
“我不确定。但我们可以试。”
沈溯伸出双手，一只手按在长河的额头上，一只手按在落月的额头上。
他启动了【精神穿刺】。
这个技能他还没有在实战中使用过。描述上说可以“感知他人表层思维”，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感知，而是干预。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但他必须试。
精神值：78→75。
他的意识像一根针一样刺入了两个人的思维表层。在那里，他看到了两团灰色的雾——那不是长河和落月自己的思维，而是外来记忆的具象化。
那两团雾在跳动，在扩张，像是活的一样。
沈溯用【逻辑闭环】构建了一个逻辑框架——一段清晰的、无法被反驳的逻辑链条：“这不是你的记忆。你是长河/落月。你是一个玩家。你的过去不在1963年。”
两团雾颤抖了一下。
然后开始收缩。
沈溯的精神值：75→70→65。
但他没有松手。
“重复我说的话。”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不是我的记忆。’”
长河和落月同时开口，声音有些机械，但很清晰：“这不是我的记忆。”
“我是长河/落月。”
“我是长河/落月。”
“我是玩家。”
“我是玩家。”
两团雾缩小了一半。
沈溯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值还在掉，但他咬牙坚持。
“我的过去不在1963年。我的现在在这里。”
两个人重复了。
两团雾碎裂了。
像是玻璃被震碎一样，那些灰色的碎片从他们的思维表层脱落，消失在虚空中。长河和落月的眼睛同时恢复了清明——那种被异物占据的浑浊感消失了。
沈溯收回手。
精神值：60。
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一次性干预两个人的思维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和体力，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视野边缘有些发黑。
“沈溯！”夜行冲过来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沈溯摆摆手，看了一眼长河和落月。
他们的精神值稳定了。一个68，一个71，和之前差不多，没有继续下降。
“成功了。”沈溯说，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记忆感染可以被清除。”
长河走过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落月眼眶红红的，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沈溯没有时间客套。
他看了一眼走廊两侧的照片，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精神值——60。
他还需要进入两段患者记忆。每段记忆大概消耗20点精神值，两段就是40点。
他的精神值不够。
除非——他能找到在记忆空间里恢复精神值的方法。
或者，他能在精神值归零之前完成三个记忆体验。
60点，20点一段，正好三段。
没有容错空间。
沈溯深吸一口气，走向下一张照片。
这次是一个老人的照片，满脸皱纹，眼神空洞，像是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老树。
照片下方的字：“044号患者·赵德茂·意识提取后第7天。”
意识提取后。
这意味着这段记忆可能不是提取过程本身，而是提取之后的——残存意识的状态。
沈溯把手指按在照片上。
意识再次被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