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有桥想笑。
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多少年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带着厌倦,带着冷漠,像看一条乱吠的狗,像看一头出圈的猪。
米有桥应该笑。
他应该大笑。
用笑声震碎所有的恐惧,用笑声告诉这个横空出世的小辈,他米有桥也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物。
他应该笑。
但他笑不出来。
他非但笑不出来,还哭不出来,甚至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的周围已经布满了气。
因为他的周围已经布满了剑。
沈星椋仍旧站在原地,她的剑也仍旧被紧握在手里,但天地之间,阳光,微风,草叶,乃至空气……
无处不是剑,无处不含刃。
气是空的,所以无所不在。
剑也是空的,所以无所不至。
米有桥甚至不敢用力喘气,不敢大口呼吸,他害怕把剑吸进身体里。
就是这样可怕的剑气。
就是这样可怕的剑势。
连关七的‘先天无形破体剑气大法’也不曾给他带来过如此的震撼,如此的恐惧。
可眼前一个二十左右的小姑娘却轻描淡写用出来了。
哪怕此时正是对战的生死时刻,米有桥心中仍旧无法自拔的生出一种疲惫,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苍老。
年轻人的鲜活最能刺激年老者的衰颓。
就像成功者的喜悦最能刺激失败者的悲伤。
米有桥的气势已经无法挽回的衰落了下去,他的棍子变短了,变重了,变得他有些拿不起来了。
就像他的脸开始发黄,他的须发开始发黄,他的眼色也开始发黄了。
沈星椋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此刻竟然半点不为即将到来的胜利而喜悦,只为眼前对手的不战而降感到失望。
“你已经苍老到连朝天一棍都……”
用不出来了吗?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米有桥的棍已经袭来了。
他的苍老,他的失落,他的颓废竟然全都是伪装。
他正在等沈星椋放松下来的那一刻。
就在一霎那之间,长棍袭来,自小而大,破空呼啸。
这一棍凌厉无比,四大皆凶,如蛇闪龙舞,惊电腾雷,其势锐不可当,带着全面全力全胜的姿态,席卷而来,无人能不避其锋芒。
棍如天魔,排山倒海,米苍穹终于笑起来,他大笑,带着必胜的信心和决心,带着破阵破势,破凶破杀的气势。
他的棍挥向沈星椋,他的眼看向沈星椋,他的势迫向沈星椋。
沈星椋仍旧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种一直萦绕在她眼中的厌倦终于散去了。
她微笑,她抬手,她挥剑。
剑如明日。
剑光如日光。
没有人能抵挡日光。
没有人能抵挡沈星椋的剑。
日光照耀。
剑光落下。
米有桥的棍碎了。
米有桥的头断了。
他的身体仍旧直挺挺的站立在原地,日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他的脸上仍旧保持着大笑的表情,日光将他狰狞的表情葬送在温暖的照耀中。
沈星椋已经收回了剑。
她并没有从这次对战中得到什么,朝天一棍给了她些许惊喜,但并不多。
米有桥到底还是老了。
他在阴谋诡计中打转了太久,他将自己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方应看身上,他想用这个青年人来圆他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梦。
这本就是只有老年人才会干的事情。
人一旦苍老,就会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而人一旦失去对自己的希望,就会彻底苍老。
这二者本就是相互的。
沈星椋轻轻叹了一口气,向丛林深处走去。
她对宫九的武功还算有信心,对方的武学天赋极为出色,小老头自己虽然不怎样,但搜集到的武功秘籍却也还能一看。
二者结合后带来的效果绝不像一加一这么简单。
至于方应看,他的血河神剑勉强能看,但在沈星椋眼里……
算了,沈星椋一般不把这种实力放在眼里,对西门吹雪说两句好听的鼓励话都是看在对方诚于剑的份上,否则她都懒得搭理。
树林中带着初秋时期草木的清香,风中的寒意渐重,血的气息传来,林中的归鸦已经被杀气惊走,整片树林无比安静。
沈星椋听到了宫九和方应看的说话声。
方应看说:“世子一早知道我要杀你?”
宫九答道:“我不知道。”
方应看问道:“那为何世子忽然动手,直接杀了在下所有的侍卫,还对在下出手?”
宫九淡淡道:“因为我想杀你。”
方应看问:“在下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世子。”
宫九奇怪道:“我杀你难道还需要你得罪我吗?”
此刻方应看终于意识到,和宫九说话是说不通的。
就像马车一离开汴京城,方应看还想拖延时间直到米有桥出现,但宫九已经直接动手了。
他出剑太快,他下手太狠,方应看甚至还笑着和他说话,但他忽然就一剑刺了过去。
方应看自认自己也是个翻脸无情,心狠手辣的人,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宫九动起手来和他一样心狠手辣,并且比他还要翻脸无情。
在方应看拔出血河剑抵挡的时候,宫九已经劈开了马车,然后用剑气杀死了八大刀王。
这在他看来甚至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因为他想杀的人只有方应看。
而他与方应看之间势均力敌。
准确来说,是如果不算上他那几乎恐怖的自愈力,他们两个势均力敌。
算上之后,方应看大概率会输,但宫九也不一定会赢。
因为受伤带来的疼痛会刺激他的神经,让他更渴望疼痛,进而开始渴望鞭子。
这种渴望在与人对战时是致命的。
所以宫九想要速战速决。
而方应看想要拖延时间。
因为他在等米有桥。
只要米有桥来了,那无论宫九的自愈能力有多恐怖,都无济于事。
当朝天一棍把他打成一团肉泥,他总不可能再恢复过来。
方应看是这么想的。
只可惜,来的人并不是米有桥。
从树林外走来的人是沈星椋。
沈星椋淡淡地说道:“你在等米有桥吗?不用等了,我刚才顺手把他杀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