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并没有蹲下,他只是把腕间的刀尖,慢慢垂下去,手腕稳得连刀身上,沾的碎草屑都没晃,贴着那道几乎和泥面水光,融成一片的反光,轻轻插进泥里,湿软的泥层,先给刀尖一层软乎乎的阻力,入泥不到半寸,就碰到了沉实的硬处。
他手腕往回带了带,薄而利的刃口,挑起一层指甲盖厚的泥皮,泥皮底下是发黑的、被持续重压得板结的旧泥,纹路顺着一个方向齐齐地倒伏,连混在泥里的碎草根,都被压得平贴在泥面,像被密齿梳子,反复梳过一遍又一遍的头发,没有半分杂乱,并翘起来的痕迹。
他把那片挑下来的薄泥皮,轻轻抖在掌心,指腹隔着橡胶手套捻了捻,手套表面立刻留下一道暗哑的红印——不是刚流出来的、鲜亮刺目的新血,是被塘里的水泡开。
又在泥里裹了不知道多久的陈血,混着一点黏手的腥涩,像半干的浆糊,蹭在橡胶纹理里。
他用力在掌侧蹭了两下,印子越蹭越浅,可那点腥涩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半点没消。
他没吭声,连头都没回,只把沾了红印的那只手往身侧收了收,手套上那道暗红,刚好对着后面队伍的视线角度,跟着他走了这么久的人都懂:低头,看脚下,别乱碰。
张磊会意,脖子往前探了半寸,头盔檐压得极低,视线顺着靴尖一寸寸往前扫,找了没两步,就见着另一块板结的泥皮。
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轻得没压出半分泥坑,用自己的匕首尖,把泥皮挑起来——一模一样的暗哑红印,一模一样压得齐顺的倒伏纹路。
他没出声,伸指在身侧,轻轻点了点后面跟着的两个人,那两个人也低身顺着泥面摸索,第三个、第四个,泥面上接二连三地翻出这样带红印的泥皮。
起先还算零星,隔个两三步才能碰着一块,再往前越走印子越密,密密地挨在一起,连成一条虚虚的线。
虽然早被雾里飘的水汽浸得发淡,像被橡皮擦蹭过的铅笔印,可那条线的走向,跟他们追了一路的浅印分毫不差,半分岔路都没有,都是一头扎进雾最浓、连草叶轮廓都化不开的地方。
有人吸了口气,吸得又急又浅,刚吸到鼻腔一半,就被那股气,顶得完全的掐住了。
那股酸稠的血腥气到了这里,已经稠得不像流动的空气,像一层浸了腐味的湿布,搭在口鼻上。
人往前走一步,那湿布就往脸皮上,紧紧的贴了一分,黏得人牙根都跟着一阵阵的发酸。
队里走在中间的陈霞等人,闻到之后,顿时感觉胃里猛地翻了一下,酸水顶到喉咙口。
走在前方的秦霄捂了捂嘴,硬是把那股翻涌的劲咽了回去,咽得喉头,咕的一声轻响,随即被自己这声,惊得瞬间僵住,两眼直勾勾往雾里瞟,手里的枪握得指节都泛了白。
秦霄抬手,食指垂直往下一点,全队瞬间顺着身边的地形,蹲伏了下去,膝盖碰到软泥时,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雾里什么都看不真切,蹲下来离泥面更近,湿冷的雾就更重,只能看见近处,几丛三棱草的边缘轮廓,再远就只剩一团一团,完全化不开的灰白。
可就在这片灰白深处,约莫二十来步的地方,有一样东西比雾的颜色更暗——不是草叶阴影那种轻飘的暗,是被水泡透、又蒙了一层厚泥浆的厚重暗影。
贴着地面横在那儿,被流动的雾丝,一层一层地裹着,裹得棱角全磨平了,只剩一个极含糊的鼓包。
在鼓包的那头,草叶全朝一个方向倒,叶片平贴在泥面上,连叶尖都没翘,倒得很平,像被带着重量的东西,硬生生压了过去,跟有人拿手反复按过似的。
秦霄盯着那个鼓包看了很久,眼睛连眨都没眨,直到确认那东西没有半分动静,才极缓地把枪往前递了递,枪口不下压,也不抬起,就那么平平地悬着,就在视线的同等的高度。
他没下令全队靠近,只让两条腿一前一后地,慢慢的挪了过去,重心压得极低,每一步落地,都先拿靴尖在泥面,蹭出半寸实泥,再把脚跟慢慢放下去,比前一步更轻,靴底蹭过泥皮时,都不带翻起半点碎泥的。
走到还剩十来步,雾里那点轮廓,终于分出些眉眼——不是半埋在泥里的石头,也不是泡烂的树桩。
那居然是个蜷着的人形,背上糊满了厚泥,泥上又落了层腐叶,看着像在这泥里躺了很久。
可那肩线的弧度、蜷着的胳膊的角度,又跟这沼泽里,埋了几十年、早烂得没形状的东西不一样。
张磊在后头把枪抬了半寸,手指都搭到了扳机护圈边上,被秦霄一个垂手往下压的手势,猛地就压了回去。
秦霄又走三步,稳稳停下。
他看清了那东西脚下的泥,看清了泥里,那道平着拖过来的细沟,一头连着那东西的腿侧,一头顺着来路牵回去。
拖痕到了这儿,急急地拐了个弯,拐得泥皮都翻起细毛边,像拖到这里的人,忽然松了手,没把东西拉到地方,就撂下了。
他再看那东西的肩,肩头上搭着一截断了的带子,带子被泥浸得,完全的看不出原来的迷彩色,只有断口处,还有几缕没散开的纤维,被雾水浸得湿湿的,软软地贴在泥壳上。
他后槽牙极轻地咬紧了一下,那点牙齿摩擦的细响,在死寂里传得格外清楚,站在他身后的张磊听见了。
听见这一声,张磊的脊背,反倒松了半分——跟秦霄搭伙走了这么久,他太清楚这声轻磨的意思,前头这东西,还不是他们拼着命,要找的自己人,不是最坏的那种答案。
秦霄没让任何人上前,怕人多脚步重,惊着附近的东西,自己蹲下去,刀尖挑开那截断带上,覆着的厚泥,一点一点地刮,刮到露出底下,半寸长的织物纹理,才把刀收回来。